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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美麗的城市劍,展示火 – 八度和八十季

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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寺廟中的火來自舊節目,站在預定的一步的底部,說這是幫助新聞猶豫,猶豫,在城堡中聽到新聞,所以這並不容易,而這個人不是一個更近的學生。給一些出生的男人渴望崛起,如果他們不死,他們不開心,他們仍然沒有讀過它,他是一個男人,絕對不能忍受。
舊秀沒有看到舊車,只是照顧專輯集,當我遇到時,我遇到了,我沒有去舊車上的石頭桌子,我把它拉到了從氣缸缸中選擇的公平文字。 。什麼是一個美麗的女人,一個漂亮的人,這首詩也是葡萄酒,如果世界上沒有酒精葡萄酒,風景美麗……
馮毅無法持這張紙,但他不得不給一百朵花。當它是一塊嘴巴時,坐在凱斯底部的嗨石頭,舊的節目似乎看到舊車,匆匆抬起腰部抬起,他吃了,把葡萄酒抱在石桌上,貼在一起例如,雷聲,很少看著一邊,你是怎麼喝醉的?等到大海,舊表演,舊表演,扔祭壇。結果,舊節目如此死亡,並盯著最後一張桌子。在視覺線上,它太不錯了,最後立即領導了上帝的會議,悄悄地放了原來的祭壇,拒絕著名的文盛。
然後舊秀如此坐在桌子旁邊,從胳膊撿起一個乾炒大豆,在桌子上搖晃,受到一個人的生命的生活,在世界之間的風,聽著宮殿對話宮。
寺廟的寺廟伴隨著聰明,葡萄酒很長。只有這個舊的節目,開展這樣的會議,它仍然很容易。
如果舊車坐著,我想這麼說。
我不認為老秀來看看眼睛,我陷入了炸的大豆進入我的嘴裡。 “不要給它?你讓你走嗎?”
舊車笑了:“溫盛說。”
舊秀只是微笑:“說話?你不得不說,我在某些方面,這不是一個笑話,還需要說?”
舊司機在我心中感到驚訝,我有點不舒服。
今天的舊節目不是天縣飼料,取代了Qifu秋宇的賬號?
舊的節目是平靜的,說:“我是一個前身,你是一種習慣,為什麼,父母是四隻手仰望寺廟,我覺得它不值得洪水?”舊司機更無聊,知道這是沉重的,我知道我會告訴心靈和心臟:“與溫盛不同,與文聖是流氓,或建立一個我想要的想法讚美我的身體,你幫助拿一些要點,至少在寺廟和仁志山,記得說。“關於你自己的蔑視,老秀從未照顧過這一生,即使上帝仍然存在於這個生命中寺廟,所以寺廟的運動甚至被摧毀,郝冉被禁止了,囚犯在績效。永遠不要爭辯,為自己打電話半句。讓“聖潔”一詞的閱讀人員,混合了這一句話,郝冉世界的歷史,在過去是獨一無二的。 馮某用他的心說:“試著做到,你只能幫助,我無法幫助你,不要怪我,我會擔心我是否被燒毀。”
溫盛今天,就像一個老司機說,真的沒有什麼好的,好的,架子不會來,並且需要贏得一些幸福。
馮艷還明白,齊景春和陳奇鬼,老人至少展示了兩個人,在天空中,“靠在天空中”傾斜著舊的“。
而且,今天的舊節目是在北京的守衛中,也是“音樂之地”是本世紀的第二年,心情可以去?
所以或一句老話,不要過度覆蓋那些看起來不錯的人。
舊秀說:“有些人有一段久的老黃曆,海將趁機成功。”
海抱怨,點頭。
因此,陳平安,宮殿和陸尾,角落擊中了南方,“不僅僅是理性”的進步。
這款舊車看到了聖聖,我幾乎不喜歡野外,我會抓住我的心,我有一個自我的觀點,顯然我會聽到耳語的語言。
到底,舊秀讓大海,請來寺廟寺。
此外,眾神的地方,舊司機,三個蓋茨,並再次在大區的一座偉大的寺廟重新團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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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節目來自大湄宮的祖先,並在收入的收入中放置了一百個花,抓住了最後一個大豆在桌子上,放在嘴裡慢慢咀嚼,慢慢醒來,我說了舊車的話“不要從真正的吳山的另一邊想到它,而是只要我知道一次,我不想找到你的問題,我只是尋找正確的巫山談話”
舊的節目到達手指,有些胸部,“我說,對寺廟說,如果有一個抗議,我不得不告訴寺廟,我在門口等。”
如果舊車被釋放,那就很好,溫盛不太欺凌。在未來,他不會在風和雪廟宇中進入世界。老少看著剛剛墮落的蘭迪,“我回到中東,你幫了我觸摸陸勝,當我得到它,我不想去,不要說我在寺廟裡。它生活,打交道,處理地面,不能做,不。“
舊秀觸及了拇指並指的是天空,“老子有人在天空中。”
它位於軒,協調明星。
我也是一個白色的好兄弟,我也是白色和白色的生活過境,然後我會跟隨我的朋友。
為什麼盛盛鋪平了宣農的方式?
當然,這是“福玉”這個詞。起初,該地區也有助於,並需要提供法律,並需要混合混亂。與此同時,寺廟對地球中間不滿意,但有一些東西,盧確實和聰明,無處不在規則,寺廟句,不太清楚。
有軒,魯的土地,這是一個真正的樹籬!
舊節目的威脅,看起來非常傷害,就像一個笑話,沒有傷害,沒有危險。
但是土地的尾巴不能笑。 一個好的氛圍,一個好人,在春天和左右的學生教授學生。
讀者只負擔洞穴不會教崔偉,陳鉗。
Sage Succred儒家尚未學習過,讓劉子嘴主動進入門。
不會超過白色和白澤。
更老的節目,你說的越多,你可以做你的臉叉,你是上升的。
“當你和你一起解釋時,你沒有聽到,你需要成為撒旦。”
“當你必須抓住你的頭,你願意聽到真相並說話。”
“我的親密的學生很好,否則會改變給我……忘了它,我的能力太低,臉太小了,我今天不會知道今天,如果不是白色和白色。”
舊秀轉向大海,坐在花倉庫的石頭上。
圍欄充滿了臉,我帶著心,我生氣了:“嘿,輪到我嫉妒我?溫盛吉,我有。”
舊秀是非常不幸的,舔:“在哪裡,這並不是說有一個乾舌頭,來到一個葡萄酒鍋跟隨蝎子。”
馮笑著說:“溫盛仍然發誓寒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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粉碎很難。
有一顆心的核心,只是玩溫盛,然後離開,遠離地球,回到家庭。
盧的祖先,我不想去寶州在這個生命中,對,有太苦,首先是齊京春,和陳鉗。
舊秀已經喝了一點,走出了消防寺廟,到了寺廟門,突然停了下來,抱怨,想說。
來自Van Dianfu的老人是消防寺的兩扇門,也是一座寺廟。這位老人笑了笑,溫盛有一個好學生,文亮有一份禮物,出去,出去,能夠滿足道路的聖徒,每個人都有一個佛,雖然很窮,但有很大的智慧,但有很大的智慧一顆悲傷的心。 “
舊秀充滿了興奮,笑著,但仍在搖曳,“在哪裡,沒有這樣的前身,畢竟還有一個年輕人,會更好。”
在你面前,“老毅”只是一對人,就像一個受歡迎的住宿,就像真實的身份一樣,它非常扭曲。這與陳慶福,鄭建忠,這位老師的老鬥。其中一個是最淺的身份之一,桂龍王子通蒂王子之一,也是過去的教學,早些時候,他仍然是寺廟中的一個自僱人士,並在千年前之前提升。龍晶的維護,身份是儒家之一。
因此,當小鎮的攤位的土地時,他被劉亞義淹沒了,有一個潛在的休閒線。整個瓶產品,最繁榮的地方,在希臘之前,當然,現在提供了一個偉大的城市。
老,積極的顏色:“較低的人有智慧”。
舊的表演致力於微笑,沉默一會兒,點點頭,“高級人民不僅僅是海點。”
這位老人搖了搖頭:“說我們不如奇琪春元一樣好。”舊節目猶豫不決,他是唏唏唏:“年輕人在雲中間,任何讀冷和坐的人。” 這些詞的含義是太陽在船上,它仍然看不到心臟,最後追求了道路的心臟。我會去這個國家的清倫奔。我成了三個學生的祖先。沒有波浪是一個古老的良好。和安扎的生命。雖然它是非常暴力和殘忍的,但它不會打破心臟。
舊的笑容笑了,“魯申曾在姚朱穴,曾經為他的大師旅行過,這是記住擊敗齊古春的結束。這是明確的敵人,為什麼文勝會成為什麼?”
舊秀震動了他的頭,說:“一個代碼屬於代碼,申訴很清楚。”
起床。
舊司機只衝了一小一半的葡萄酒,抱怨,令人失望。
馮說:“這被稱為答复,這是一件好事,為什麼令人不安地在南方學習。”
舊的公共汽車無奈:“誰說,這是不是處理,不要用舊節目和鄭州,火龍是三。”
一場戰鬥太強了,大腦太好了,山上的朋友太多了。
在舊車丈夫離開消防寺後,老人被暫停,來到了棚屋的邊緣。
馮艷說:“我不會長時間佔據聖徒的聖徒。祝你好運,這只是盲目的。”幾代人的新推廣是好的。山脈和山脈的頻譜僧侶也被修復,他們有一個與學校山脈的交叉點。事實上,對於寺廟的明智,我不了解太多,在三千年之前,並且超過八千年,有一個清澈的水流,兩個邊界,那些陪著明智的人,越來越褪色世界的心臟,甚至忘記了。
舊蝎子,微笑和點頭。
馮說,喝葡萄酒,從聲音說話:“對於月亮仇恨,由於悲傷,由於悲傷和焦慮,它是一百的鮮花和下雨,而世界上充滿了焦慮。它真的是第一個佛教的心。 “
老耳語:“工廠是由彼此引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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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少年從汽車跳下來走向走廊,拿著一對粉彩的書和墨盒,主軸不少於二十個。
劉宇笑了:“你的孩子搬家了什麼?”
蕭釗的單詞繪畫,何時值得賺錢?
還在說你自己的休息,問你的話,將小趙派入寵物,寵物被封鎖了嗎?
趙冠明來到過道的邊緣,進入白玉農場,所以兩本書和墨盒被拘留,然後低聲說:“大師,我似乎是我的祖父,我一直在知道誰想繪製誰想要繪製誰想要畫畫。”劉偉提到捲軸。 “,笑聲,結婚:”這是正常的,你的祖父很小,猴子,猴子的精髓,它就像一雙眼睛,看到人們,粉碎,你的孩子不像她,相反,我不會接受你的學徒。“
我真的不知道你是否看到一個不會睜開眼睛的年輕女子,你怎麼能成為一個偉大的軍官,一封信,千金,山中的神需要言語。 蒙大達人,這很好,已經看到父母在山上的“少年”。
劉偉解釋了捲軸旁邊的金絲帶,手腕搖晃,散佈在空中,並裝滿了墨水,大字,“陰影只是憐憫,沒有人在四邊。”
劉玉笑:“一個好的小趙,這個詞與技巧一樣,舊的是強大的。”
趙關明一直歸咎於:“大師差不多,我幾乎是我的祖父,你總是有一個小趙小浩,讓我努力做到。達到愚蠢的愚蠢,不是孝順,反駁,否則不孝。”
劉偉笑了笑,突然問:“你有沒有假的是抓刀?”
趙德明伸長脖子,“師父,你的眼睛是什麼,上面的墨水並不完全乾燥,還有一個非印刷的花,你能造假嗎?”
“說他的主人不知道,我的祖父最接近我的臉,雖然年輕人會缺錢,祖父也模仿虛假,賺錢書。”
劉偉轉過頭問:“哈哈苦,臉上拉。”蹲下的男孩在地上,“爺爺說,讓我們送它兩面雕刻密封,分離’劍縣’和”國家的手“,如果你不給它,他就個人來了。”
舊僧人百葉窗:“小趙不會看到道路,大腦將門板帶到門板上?一個老人吹,大膽來到這裡?”
趙傾鳴看著他的主人,看起來很差。
你是如何令人敬畏的一個未知的大師?
劉偉很快想通過關節,咳嗽幾次,給自己送下,“善意說,師父實際上是著名的金石,鎖著,但容易透露這隻手。”
他的母親,這些官員的學者更加鮮花,他們喜歡拿走一些事情。
劉偉再次打開這個詞,它非常驚訝。
即使是老僧侶是書法,我認為這個詞不好。
很容易,這是一個非常罕見的詞!
因此,畢竟延伸後,他們已經烤了三英尺!
隨著“袁佳六年,苦澀,水略微平,看到垃圾,雙錶盤,”河流,人,是的,鬼魂也“。
拿四個字“夜爭論”。
這個詞就像一個長的手槍,動量是無窮無盡的。
趙關明需要很長時間,他說:“祖父怎麼會發出這個詞。”
爺爺說不止一次,這個詞在未來,沿著棺材作為枕頭。爺爺是一個典型的文王朝。我聽說當我年輕的時候,我生病了。 30歲時,當我還是一名官員時,我曾爭論崔國的意見,我覺得大劍只是差,結果謙卑了冷面。景觀是陡峭的,另一個家庭只能在邊境的區域地區,當他去北京時,他的祖父不會想到它。回到北京。
趙關明曾經聽著父親,說你的祖母很強大,我沒有在他陌生人面前哭泣。只有這個時候真的在哭泣。
當爺爺回到北京時,沒有百萬雨傘,而這個地方沒有良好的官員。詩歌不留下,彷彿除了隔間外,只有這個詞。 每次我慢慢地在桌子上傳播繪畫量,那麼這個天水趙屋都會拿一個葡萄酒罐。
看看幾年的話,我看到了數字我遲到的時候,所以現在,老人只是喝了半葡萄酒,我可以讀整個詞。
和這本書的書籍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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贏得不合理的盧克軍隊的邊界只是一個很棒的音樂會。
作為一本屬於一本書的書,一個大黑鋼鐵之旅,窮人,大黑鐵之旅,今年將是12萬人精英旅遊盧克,與人民的現實,它在地上,殺死了敵人並不多,一支大音樂會軍隊在魯的國家殺死該國,數百個不成功的年份!使用巨大的Emenster,一點支付一點,殺死釋放的盧鐵,“沒什麼騎馬”!
之後,北部山區河河寶寶州不再陸,鐵路旅程,只是一個巨大的黑色鐵旅程。
劉偉慢慢地升起了,轉過了他的頭和青少年:“前往祖父,兩黨隱藏,包裹著他們。”
僧人的漢天,悄悄地離開了首都,他來到京畿道,一座小寺廟。
他站在門口,看到一個有子公司的年輕人。觀點集中,小心,複製佛。
那個男人只是一個家庭家庭。
但韓不太神經,甚至油掌。
當代房主的梓趙,是廣魯寺,永豐相比,官員並不那麼小,關鍵是一個小青九青,但心臟真的是那些不敢低估的人。
這是一個人在漢代擁有這個擁抱的例子。
閆艷蘭,但我喜歡把它複製在這裡,顯然每次我進入北京時,我都會來這裡複製它。
這是漢圖金的第三次。
複製後,燕宇轉過身來笑了笑:“進入並坐下來,該做什麼。”
閆妍,頭,耳語:“漢女孩,等一會兒,100多個字。”
韓在金關閉了門,然後站在門口。
在面向陳先生之前,韓不太只是害怕人。
一次只有一支筆在房子裡得分。
複製佛陀的書後,他輕輕地走了,轉向了站在門口的女人微笑著:“坐著。”韓拓晉快速向前移動並移動座位。
嚴妍,伸出援手,並在桌子上用罕見的yogle。 “我聽說崔國說,書法是流量中最少的。它比繪畫更好。建議我不要把我的思想和精力扔在這種事情中。看到我不悔改,我可以想像我有一些人才?在結束時,我會給我幾個字,我也丟了自己的草本書。“
金尼漢沒有聽到。
這只是他不知道使用什麼。
燕突然問道:“另一方面,你是九,似乎並不痛苦?”
韓紫金需要多次解釋謀殺過程。閆玉樹說:“不要談論什麼,你只需要說話,你怎麼說你?如果他不說博古塘仍然存在,還有你的劍劍?” 韓杜錦不敢於隱藏,一個接一個地。
九個仍然不允許製造土地,也許除了出生的存款之外,每個都有一個背景,國家老師不會與外界禁止他們。 “有千斤道,八英尺面,光滑的氣靜脈,法律緊張。”
出乎意料的是,閆偉,然後開始這個話題,說:“側衛紙,中心是寫的。草書是寫的,這項研究是本質,但在”方面是“兩個字”的兩個字天氣,韓女孩,你說這很奇怪嗎? “
韓在金不是愚蠢的,最終想了解他人的意思,並立即點點頭:“陳先生爭論非常英寸,顯然天堂,事實上,我發現了一個章節方法,放在IT規則中。”
嚴妍,笑了笑。
韓在金平生氣,坐在一邊。
燕燕笑了:“漢女孩不必如此原因。”
漢代是一個觀點。
但它在案件中,沒有減少一半。
皎然。
負責加入所有黑色黑色大黑色騎行,不僅對於戰鬥,負責懲罰,所以在中隊,保護,句子不一定是真的。
閆妍,就像一個偉大的國王的陰影,只存在於晚上。
它被認為是崔偉的絕對心之一。
這張聯合聲明,韓圖金自然無法驗證其有效性。
但韓不太可以確定燕冉在初期在歌手播放手的事實!
此外,韓杜錦還潔淨了秘密,閆蘭蘭,大天俊珍,被遺忘的年齡,也要支付。
因此,燕將邁出第一步,從大鏟子中帶來,從陶笛帶出家庭。
“陳掖說,如果沒有意義,應該是劉敬龍從台中建宗。為了他讓你去消防寺廟找到一個聖靈,你會要求中武術,欣賞這兩座山山。“
閆艷蘭站了,“去了,我只是吃了,我邀請了漢女孩吃碗。”
閆妍,醒來時醒來,走出神聖,到下一個房間,只有一張桌子和四個長凳。因為那是一個偉大的朝聖者,我不必刪除農田,直接讓令人不安的一對一,去寺廟,我想要兩種情況。
嚴燕,沒有坐在門的主要位置,漢代金利有罪,微笑:“我喜歡來這裡的原因,一半是半禪。”
很快就有一個安靜的小沙子,有兩個面部護理。
漢在金上看到了自己面前的麵條,顏色充滿了。
蘑菇,地毯射擊,洋蔥,油豆腐,蘿蔔醋,有些有一個好名字。
加上頂部,看漢代,這是清晰可取的,突然有筷子的味道。
每個人都被消耗了。 嚴玉麗推出筷子,慢慢地咀嚼,把各種美食放在嘴裡,不來,說:“實際上,我有一個年輕人,悄悄地去山上。”韓國金湧不得不停止筷子,而燕冉微笑:“讓你不太尋找,我不認為你不是正確的,但我最出色的人,我要留下這個問題,我經常提醒你一些廢話,你不在乎,但你真的惹惱了我。“
韓在金尼沒有送,只是滾動了一個大筷子,鞠躬它。
“這更悲慘,將龍龍城山海龜帶到山上,這是境內第一次,唯一的一個。在路上,我學到了一個大優雅,我在地球中間。
否則,它將被問到家鄉。這是難以支付的錢。我們將非常不舒服,我們的偉大驪,被視為北方。這是不舒服的,不是很小,到處都是,讓我說崔國說有一個強迫強迫強迫 – 強迫強迫強迫性的強迫性,我知道是什麼不舒服。 “
“漢女孩,你很年輕,所以它可能無法理解這一陳述,當然,稍後不會理解,這是一個幸運的事情。”
“你覺得,等我掛掛,去劍的長城,最偉大的遺憾是什麼?”
韓圖金不得不搖頭。
如何猜到這一點。
閻廖笑了。
不幸的是,不是年輕的秘書。
“這是一把劍劍,就像雲一樣,劍縣只是一個名叫的男人。”
“他的名字是♥。”
“仍然做最頂級會做英雄。”
在這裡說,燕燕用筷子滾動,他是他自己的觀點。
什麼是一個國家的真正的龍脈?
這是一匹馬,它是銀色。
什麼是最直觀,最直觀的,正在駕駛沙漠中的一匹馬。
還有一個帳戶聲音來規劃,你可以唱歌和唱歌。
“所以我前往劍的長城,第一件事,我去了家庭的門,南,說我也被命名,來自寶藏。”
燕燕伸展拇指並掃過嘴巴。有人沒有避免,沒有他的嘴巴微笑。 “老門的結果沒有報導,直接獎勵我。漢女孩?”
韓在金看著說道,他說:“這是’滾動’一個字?”閆妍持續:“我會年輕,我想和舊的東西晾乾,我從不認為老門口不穩定,這是金和金。”
嚴燕伸展他的手指,有一些額頭,“劍飛停在這裡,讓我出汗。”
“嗯,尿布不是。雖然時間很輕,但性質不高,但我不殺人。”
“但生活的感覺,讓我走到現在,我仍然擔心,相反,我殺了,這很難放手,但那種弱點,太錯了,對方是如何強烈的,這本身就是為什麼這是如此虛弱,愚蠢。“我看到你九。這似乎比我更尷尬。“
“哦,天空的傲慢選自山脈和河流,並且有一種種植珍品的性質,而且心靈非常驚訝。” “在我奇怪的是,為什麼最好的人最好,讓你晾乾,乘坐天空,一隻眼睛在額頭上發展。事實證明了國家老師將真正擁有它。”
閆艷說,似乎我開始跑步,傻笑,“我聽說劍縣的劍在戰前,他是在一本書展示山上。”
“所以沒有人知道,我想看看年輕的秘書,我問他,然後手仍然去了城市,劍,怎麼樣?”
“只是為了避免懷疑,你看不到它,所以你不能。所以,打電話給你,有一點東西,你需要你幫忙問。”
僧侶旅行郝跑,面對長城的劍道,
然後,寶博託的身體面向大型黑鋼鐵之旅。
在門的末端,它可能是相同的感覺。
閆妍很快就活著,用巡邏,曹朱,走向了世界。
寺廟建在山腳下。在漢代之後,他傾向於門口,看到了高度的綠色山丘。
空山脈不在那裡,水流。
疑似的莫是空白的,坐在劍中。
鄱陽元帥,馬耀勝有一個大圓,全面,但寫了一朵非常漂亮的花,掌握和人民,總是好和呼吸。
馬仍然是50歲。可以說是政府中心官員中的真相。
但是,你不是武術,也不是來自僧侶的人,但現在它是一個拿一個大筆袋子的人。
攀登較快的舒克農場,它將是北京市北部的一匹馬,會劉慶峰。
當然,它也是最尷尬的。
因為今天馬,這是一本書的昂貴。
計劃一個國家。
今天,一個家庭家庭,清代大師,僧侶喊道,氣氛不呼吸。
除了例外,它是一個例外。
也就是說,現在有人,只要他們醒來,這個男人已經結束了這位軍官,我敢於收回馬上尚舒。
當屯門很糟糕時,我不敢喝酒,喝茶沒有停止。它在這里關閉。聊天后,我會找到茶。誰讓帝國主義老師馬宇是一個偉大的祖父。
誰在北京製造了馬燁的官方時間,為官員,法院在外國官員的最前沿,馬燁是所有顯著的中學。
問題是一個三歲的年齡,這是陶濤部的三路土地,雖然有其他元素,官方帽子不小,但博主出來了。這個名字說一個不是兩個,權力是獨家的。馬宇帶著狗的血對房子裡,他們無法逃脫。
孫子孫女結束後,馬雲被關閉了,看著下屬,馬勇相互聯繫,而不是來自這個男人。
“你,從三個產品,好消息,是你的兒子,壞消息,你的兄弟情誼,你必須看到皇帝。”
“但是你可以確定,貴族和國家老師,我仍然可以說幾句話。”近年來,該部的部門多年來很難。 對於官員來說並不困難,但它很難。
在辦公室裡隱藏官員的製服,使一列兒童經歷許多無窮。
在部門的三年裡,我害怕馬玉來自鄱陽集市。誰不是紅色?
然後,我托尼到了房子裡,我有一個瘋狂的人和尚舍的房子的主要軍官,他對桌子生氣了,他進球了著名的官員。
“他的母親,老子們承認她是來自關老的無效孩子,是嗎?”
第二天,在全國結束後,關的特殊父親尖叫著科學的馬,他以遠遠傾向於:“你稍後沒有說過這位國王,昨天的學習,陛下和大師都聽過。具體提到了嘴巴,我看到了我的眼睛。那時候。“
男子點點頭。
我真的很愉快。
我不想關心他的父親,我擊中了馬宇的大腦勺子。 “全國老師幫助我說錯了說,說我不能給你這種類型的斯普蘭快照。”
傑克開玩笑。
馬元實際上非常清楚為什麼你可以直接去辦公室。
因為你熟練,所以對這個號碼自然感興趣。
當我在馬瑤時,當我在家走路時,我回家了,我有很多被遺棄的書籍,還有額外的論文,這篇論文寫在紙上。謎題和十個Aikaca。
馬瑤問:“Word,你認為一個大提醒還需要一個新的國家老師嗎?”
關宇跑得很好,“舒施,這種問題,問我被冷凳問了什麼,你需要問皇帝去。”
你不打電話給任何書,你可以提出問題,你只能是一些叔叔。
馬來西亞的臉:“讓你把你的屁,六龜,九清大小,將屬於我們的家庭長凳是最寒冷的。”
關玉生開始轉動盒子裡的盒子,現在尚舍的美麗茶越來越隱藏。讓我們看看嘴巴:“無論誰有大帽子,門很大。”這是“馬尚書的私”,敢說這些言行。
馬宇帶著臉頰,小的八個雞蛋真的不哭。
成年人尚舒反對椅子,桌盒,人才,整潔,所有書籍和皺紋。它不一定是Eminontech的民事軍官,每個人都想成為一個好官員,可以是一份好工作。
只有當寺廟有某人時,今年只有一年,所以他看到了每個人,而且沒有人知道這個人的想法,它不會是一個好官員。
但是那個男人,據說是私下對馬燕,他不在辦公室的那天,你仍然可以學習真正的擔憂。
世界上有兩三個百家人,你不能討厭。
馬不敢說,國家老師是他自己的信念,他不敢從崔的鄉村教師了解。
生活中有很快的人,我並不擔心。
我的馬是一個國家,我將對一個大型皇家法院的力量很少,允許大量的黑色鐵旅行,這場戰爭沒有缺少銀色一兩個,而且在戰鬥中沒有銀。
所以,計算出來,我不是牛嗎?
當你想到這一點時,尚舒成年人覺得兔子蝎子宣傳葉突然變得有點順暢。 馬玉寫在眼裡,說:“沒有寫作,美麗還不夠。”
“就像一個美麗的玉不尷尬。”
最後,我會發現錫罐罐,刻有詩歌,從每個人支付“shi”,比罐子裡的茶。
MA可能沒有發出噪音。
在罐頭在罐頭的武器,一槍,說有好消息處理,腳步會出門。
馬突然說:“儘管選擇朋友是生活中的第一個信仰,但它仍然需要保持良好,這遠遠近在咫尺。”
關玉生剛越過門檻,轉過身來,笑了笑,“知道,尚舒,”
馬瑤伸展,“帶來。”
關伊蘭愚蠢:“什麼?”
一個老人尖叫著與康復寺廟與鄰近的家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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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屯門,節奏,節奏,這是拒絕,符合六次訪問,只有全部條帶的地方,但現在,與遠程宮廷,它與大陸更頻繁,洪寺狀態將增加高。如果你是一名年輕軍官,如果你被調整為洪勇寺,你將被認為是一種蔑視,並且很難在短短短短或現在。
和尚寺是一個很好的外表,笑聲:“它是什麼作用數報
有趣的樂趣:“除了軍隊之外,整個軍隊都很好,而其餘的是非常好,超過最後一次。”
寺廟的靖國神社笑:“六壁草,隨風落下。”荀荀只沒話話話話話話話宏義寺,一個偉大的人,名叫常孫毛,景城的當地規則,這是誰在第一個月努力工作,並不理解人民政府,但它無論是何種年份,還是官方大學資格,有一名軍官和帽子,漫長而爺爺是“代”。
在十年的神童上,20年的人才,30年的著名部長,等待老土地,仍然需要更多,努力是三十年的眾神,可以說這是兩個充滿了富人的人和舊,不合理。
鴻宇寺是大湄老門之一,從不定期的地址,所以它似乎是推動的,在菖蒲河的上游流動在這裡,所以屯門的一座小橋很漂亮。在一百年內,鴻怡寺曾擔任僧人,其中一個功能,是壓力,永不搬遷,永遠不會讓明智的。
浪漫果味C-2
漫長的孫毛慢慢地拿著手腕,一起走在河上的河上,河流往往是綠色的,他的身體是人參,老人在橋上跑步,一腳慢慢地,看著那些有偉大守衛的人誰的舊木頭,我不能幫助,但感受到:“人們是直的,這是從長遠來看,而不是恢復水,而不是移動是痛苦的。”
這位老人有笑聲,笑聲:“在你進入宏義寺之前,你不知道是一個品牌,最早,還有一個大月,因為在這裡交談,管官有大小,聲音會吸引有些眼睛,好像他們害怕我們的巨大誓言,鴻宇寺廟官員,一個是聾人。你說你不生氣嗎?“ “崔國說,在北京的首都,最多的次數,乘客對洪義寺的乘客數量,靈活的金額可以計算,並且胎兒的數量可以編號。最後一次崔國在結束時一年。所以洪義寺的父母,每次都有這個,它真的很害怕,它有點拍攝。在冬天結束時,盧克王朝的一個小小的官員可以導致一個大劍,那時間,我是一個新的Hori寺,伴隨著他們,聽懲罰,給我臉,藍鐵,唇形,幾乎沒有用它們做滾動……“
老人拿了一座橋樑,“如果不記得,那就很近。”
老人抬起手,擊中他,頂部。 “盧西安的辦公室會看到我們這個,誰在談論我們。”
“馬蹄鐵前門並不強壯,我們的宏義寺廟官員不習慣說話。”
“只要沙漠秋天就像一個雷聲,你害怕這個詞,沒有人敢說。”老人說過,指的是有趣的樂趣。 “你是Emangya的一個年輕人,特別是當我們的鴻宇寺是一名窮人,所以你必須欣賞這種令人難以置信的命運。還活著,你必須繼續努力工作。”在老人談判之後,他笑了:“我想到了,我打算辭職,我想我沒有我,然而,沒有排卵。”
“當天我給法庭向法院提供了法院,老師沒想到洪義寺,我還在最大的辦公室裡,我來到這裡看到國家老師,我有點,故意放了國民老師沒有說什麼,不要說服,不,不生氣,隨著即將到來的外國傳聞,看到我,指著江山,沒有一半的銅幣。實際上只是問我。如果你只有強大的救主,那麼是一種味道,那麼當一個弱勢國家,誰將成為一名官員?“
老人沒有來射擊他的肩膀,但不幸的是在冬天,沒有雪。
在五年的元家結束時,它填補了大雪,深雪,並且有鬆歧視,當有歧視時,它會不時聽起來。
那一年,老師離開了鴻宇寺,他拍了一張毛,笑著,心臟和洪義寺的肩膀,才能釋放。
但沒有任何關係,當你有一艘船時,你會很開心,你需要回去,你只是拿一個隱藏的山享受青福,識字,清晰,你可以肯定,偉大的公約將是你的書寫像這樣。
張孫浩遠遠遠遠遠遠。
似乎在過去的場景中看到。
雙霜白色孔子老年人,然後在風中遙遠,剛離開宏義寺。 Chang Sunmao今天還有一些話,也沒有說。
例如,我是我來自盧克的一個詞,我很生氣,因為我真的讓孫孫毛感覺到灰燼。眼睛的老人是一個老人,幾乎麻木,就像那種來自骨頭的那樣。 毛澤東繼續,“我是,我很幸運,對世界來說足夠,而且我對我的家人負責,我很擅長,而yuxiang官方,這個家庭非常豐富,而女人則是聰明的千禧年,千年不會改變,強大,強,強勢千年,強大,堅強,千年,千年,千年不變,強大,強大,千年,千年,千禧年不變,一個強大,強大,強大的千年,千年,千年,千年不變,強大,強大,千年,千年,千年,千年不變,一個強大,強大,千年,千年。堅強。有孫子,如果有孫子,如果有孫子。在未來沒有幻覺,有一件美麗的事情,生活所以,可以說要滿。“
毛澤東突然轉向問:“主人的主要學習是什麼?”
一些事故,因為最後一次,僧侶曾問過同樣的問題,興奮也是一個問題。張孫茂看著他的手,慢慢地,笑:“什麼是詩歌,平平。”
這首詩,它也是一名官員。可能與公民相同?
荀荀里里裡。
一個大房子正在進行中,第一個在大廳裡,坐在一個精神上的老婦人,拿著一根棍子,微笑著,看著門外娘娘王,有一個小女孩。
老人被尊重為老太太。
他只有十二歲的父親,就像一樣,貨物。老人站起來,給了女王女孩的禮物。
首先接受獎項,女王玉奇迅速返回與家庭家庭的禮物。
俞宇喊道:“二!”
老婦點點頭。
歌繼續感到不敗。
老婦人通常在他們的家鄉上關心。
上列姓氏與人民幣不同,曹先生充滿了北京。
例如,家庭基地仍處於該地區的黔州雲中。
這位老太太坐在鄰居席位的座位上,老人慢慢地握著餘菊的手,尋找一個坐在對面的小女孩,看起來很好,令人滿意,迎接:“我沒有看到它幾年。最後,一個小女孩看起來,它有點跑步,否則這是一個假的孩子,很難結婚。“
俞悅哈哈笑:“據說,據說每年是兩三和兩個,它不過幾年,很快就會得到兩個”壯觀“!當它來了,更改了漢代。但是我。“
俞嬌女王的笑容經常笑容。
坐在玉宇皇帝,他不得不摧毀他的臉,默默地喝酒。
這位老人聽到了雨宇,這個耳朵被提供,最近在首都談論了一些神。
有時幾句話。
“這很容易。努力做一些令人失望的作品,在一邊做一些削減。走寬的道路。”
“袁華小王太精緻,性質太快,師父不是固定的,只是和某人交談,大腦不耐心實。”
Maharaja歌繼續假裝。
事實上,老人和元華幾乎幾乎。 在另一側俞宇從嘴裡,這首歌繼續聽到晚年,袁華仍然年輕,老湖泊和父母之間存在爭執。
老沃拉安說:“當你在路上,在京畿道邊境,我已經看到了懸停渡輪,羅望似乎在邊緣?”
Dawang Moon,皇帝歌曲他的同胞,國王Guoluo,豪州也是來自中間的原始之一。
歌繼續立即說:“回到老太太,皇帝已經乘船進入了世界。”
很久,我考慮並拍拍女王。
這位老太太笑了:“他的陛下,你認為陳建賢山的土地更像是一個全國老師,或者更像是山崖學院?”
在閱讀母親之後,歌曲繼續有點困難。俞高搖了搖頭。
余玉和椅子持有人,女孩,一如既往地,“”就像! “
“不可能的。”
這位老太太震動了她的頭:“齊山在案件中誕生了這本書,不僅要採取春風,而且可愛的冬天,反·施希爾在寺廟裡說,這讓人們覺得秋風會殺死,還有夏天。我認為,兩者都不同,它怎麼能潛行?一個人怎麼能持有責任。俞宇,你一定有一個錯誤。在皇帝,或者你告訴我?“歌繼續小心,慢慢地小心說:“這幾乎像俞宇,也許我也讀過它。”
老笑聲笑了笑,說:“麝香很美味。”
秦天堅。
主管的仲裁員開始詢問袁天峰,因為大榭法院準備改變龍作為國家的國家,而且名稱在現場中間。此外,每個地區的名稱,城市也改變,龍泉縣會改變。它被晉升為龍州,因為土地被列入世界,這是非常廣泛的,國家龍非常廣泛,但只有陶瓷,百秀,三江,香,四個地區,這是在法庭的大月份非常不尋常的設置,所以現在以國家的名義,還有新的領域,並添加更多的新領域,類似於混亂的龍縣縣,從頭開始。
國家龍現在是荊棘,皇室法院將是另一個重要的。
大型僧侶被認識到有兩個促進風水珍品,一個是當地龍,一個是一個漫長的年輕國家。
袁天峰看著老龍說,笑:“我剛剛命名,涉及自己收集的城市,我不會有任何建議,如這些名字,在地區或地區使用,你秦天健已經討論了自己儀式。“
除了漢語的安排外,秦天軍實際上被稱為Qinglu先生,也有權審查地理位置。
如果天空變化與人類皇帝的崛起和崩潰有關,那麼試驗 – 天地信念是通過操作方法計算的,從而編譯日曆,以及日間工作是設置移動。
騎士笑了:“我問袁先生自由說話。”
預測,厭倦了寺廟,叫骨頭命運,八個字符的誕生,紫色烤箱,夢幻…… 袁先生,是無知的。
袁天峰報告了一系列地區名稱,仙島,云云,蘭溪,武華,武夷,汶峰……
聽到任務名稱後,您會看到它。
袁天鋒突然說:“拿一個名字,你實際上可以問某人的意見,也許會出乎意料的意見。”
每個人都希望監控代表和咳嗽。
如果使命臭,則該論點將再次開始咳嗽。
我要求監測馬並問:“”每個人都不舒服,蝎子是不舒服的? “監督抱怨,”“Forse”。
馬是一種語氣。
出乎意料的是,成人說:“你能有更多的工作,這一次,馬還在去馬,馬的姓氏,這是一匹馬,馬成功。”
景城路是主要醫院。
我聽到了大型推遲領導者,聽到了議程,並且沒有從頭到尾劇集。
只有在年齡之後,我帶著高音的人走出來。
GE ROUND是寶寶州術語東南。
陶於清代白雲出生,實際上,雙方,但他們在進入北京之前沒有十字路口。宮殿公園,女人蹲在桌子上,窒息。
女人突然看著哼了一聲。走!
只有當他在桌子上看到綠竹筷子時,他們才能忍不住大,責怪人。
車道。
劉緊費,轉向走廊。
青少年睜開眼睛,看到了一個隨機的客人,從走廊上而不是走進走廊。那麼高大的小偷?
劉偉不是光,一個好人,大膽成為老師的房子?
當我是一個嬰兒僧侶,是素食主義者嗎?
僧侶長沉沒,“”快速報告名稱,然後去刑罰部門。 “
如果這傢伙很難摧毀一個小巷,你也可以通過一些點,停止它,如果另一方勇敢,停止。
然而,這是直接去的,衝出房子,大搖晃著他們的眼睛,然後我忍不住有時間,我沒有討論它。
那個男人站在白玉的邊緣,身份證明:“在城市白,鄭建忠”。
Juvenana只是想掌握掌握,引入幾個字,然後加入一節,我從來沒有見過一張百吉鄭州在城市的百吉,我不知道這一點,這是真的,所以我區分了你的有效性,掌握了你我需要自己贏得自己。
劉萊克斯幾乎熱淚,終於遇到了一個註冊的人。
我看到劉偉生氣了,他的一邊會讓路,沉盛:“歡迎鄭先生往往是客人!”
—-
陳托拉走出了黃澄的門,說:“小莫,讓我們帶一些步驟,帶我渡過渡輪。”
金錢和曹慶郎只是登上了童話教練,在他離開之前不久。
小羅點點頭,然後問道:“這個男孩擔心兩個學生嗎?”
陳平說:“沒有什麼可擔心的,只想看到它。通過這種方式,讓他們留言,告訴我另一個學生。”
蕭默是一個好女人:“學生的學生,但崔先生對陸達莫說了嗎?”
陳平安問:“你的土地是你的老撾,怎麼用崔東山說。” 蕭蒙的聲譽:“以前,從最後有四個評論,他的朋友陸道各有四個字,而且令人信心的工作,東山會開始,”陳平南點點頭,很少透露一些失去上帝,柔軟:“所以我的 男人,總是有一個非常有名的。“ 蕭默搖了搖頭:“我認為孩子的學生當然不覺得我的男人不一樣。我會覺得我很幸運。” 陳平,我說,或者我沒有生存,我是小美的肩膀拍打。 “風是什麼,我就足夠了。我沒有給我。”

寫作Spañas羅馬的特色空間很少 – 第876章每個人都受到渡輪的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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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有點晚,14,000章。)
“當然!”
這個女孩迅速把金子充電和綠色竹棍拿出來,出來,寧靜的棉花包的排隊,一路到桌子,它真的很高,我知道我會少跑。
小米穀物問:“如果汽油渴望渴望,急於急,桌上有白水。如果你願意休息一下,看看風景,你可以喝茶。讓客人喝茶。給客人燒一壺熱水。“
一張小臉看起來像期待客人。
那個男人笑了:“這不是特別緊迫的。”
因為他必須在盛昊返回Haoran之前留在房東附近。
FAD立即微笑著笑了笑。 “你可以在第一次前往這個地方已經過了一些過去的日子,我必須喝它。如果我花了一點,我坐著,我會煮茶。”
看看客人仍然是如何站立的,穀粒立即看著長凳,笑了笑,做了一個句子。 “客人很寬容,雖然它很快就會是一個沉重的雨,但我已經仔細拍了布和袖子。”
桌面銀行不敢說該物質不胖,它必須是一個乾淨的。
丟失的山地法律護理方法是半小時,逃跑,牲畜,你能打掃嗎?
那個男人笑了:“好。”
黑人小女孩會回來,放腳,熟練,手腳,把它放到一杯熱茶。
那個男人拿了茶杯,看著謝謝。
小米穀物劃傷了他的臉,微笑著,吹噓,輕輕地,解決,返回竹蓆,山門坐著停下來,去了她。
男人喝茶,思考是閒著的,這是非常童話的。
我看到了小戈奈,那個男人笑了笑,抬起茶碗。
盛宴笑了,有些很難轉動,快速轉動,保持危險。
距離有一個小孩子,玩一個酒吧,看到村莊停在小凳上,桌子仍然坐著一個陌生的男人,穿著一隻白色的鵝。
陳玲搖了搖他的袖子並叫得遙遠,“嘿,上衣,來到天然氣嗎?”
禿鷹可以回答:“哦,荊清後山。”
陳玲問:“你想幫忙嗎?”
阻礙的微笑,大手,“哈,無需”。
當你逐漸接近桌子時,陳玲開始延遲,兩套袖子沒有擺動。
看到那個男人,像讀者一樣,讀男人很好,注意一個紳士的嘴巴,不要動。
陳玲告訴桌子,只是在客人和警惕之間。
陳玲說,“涼山陳玲就是全部,自先生以來我不知道該男子是否訪問朋友,或者是純粹的過去嗎?”
那個男人笑了:“你不必禮貌,你是我主的朋友。”
陳玲有一個有霧的水,它自己的河流和湖泊太多了,我不知道是誰說的。
雄心勃勃。
擔心是一個年輕的道教,這是一個亮點。
小道教自孩子以來一直練習,據估計它通常累,並且罕見的是,帝國不高。但是,不能讓人們無法保留的主人是北部北部兩條道路的踢球。陳玲繼續笑:“先生來自紅色的kersdorp,我可以被一個在旅行攤位的大男孩簽名嗎?” 那個男人繼續回答:“我的主是陳從北區轉動。”
陳玲突然意識到他的母親終於經過陳洛,我遇到了一個普通人!
你看起來越多,陳某,這個男人的門徒,讀男人和書是滾動的。
然而,湍流的陳渾濁是很好的,約翰是他收費的豐富瞳孔?這真的很有認可。
陳玲咳嗽多次,雙袖搖晃,坐在替補席上,“那麼幾代人數被稱為,不要打電話給我,你打電話給我清潔驕傲的夜晚,無論如何,你的主人不在這裡,訣竅哥說。“
看著那個男人停止喝茶和微笑。
陳玲諾採取了副丸,他當然陳某變成了山區的豐富家庭。他不知道山中間和山中間總是駐紮,你可以用外表判斷這個年齡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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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某改變了這個男人嗎?在他的門徒中,他從未提到過他有這麼好的兄弟?如果你不注意這個,如果你不注意它,下次看著我。
陳玲突然變得美麗,他再次變得胖了,他說,“陳成為一個好門徒,我看到你的兄弟,你的真實世界不低?”
在這種情況下,陳玲仍然需要它。
鄭建忠笑著說:“不低,不高,暫時與碩士的富裕相同。”
常設!
陳靈寧被聽到了,而對手的拇指,“不錯!”
鄭建忠笑著說道:“雲宇的貓鼬在天空中。老劍刀片,神仍然開花。雷雨,牆壁是黑暗的。”
陳玲聽到了,嗯,它點頭。
是你曾文文文文明?
這是陳的學生。
陳玲不再懷疑。
至於另一方包裹的白軒和趙樹,他在這裡擊中它,山上有一隻白色的鵝。北部也有一個威世君。它總是有點紕。
崔東山站在山路上,看著那個帶陳叔叔的男人。
我必須欣賞陳玲的平均大膽。
除了空中,事實上,龍州的土地,還有另外不清楚的伏擊,隱藏起來極端。
一旦溫海周密度,後果也不是不可想像的,仙人掌已經死了。
幸運的是,我在鄭州打包,就像長銀行一樣。
第一個白皇帝城市當然仔細,努力不開心。在鏡頭前,它製作了陽光和山脈的山丘和山脈。
只有在山上的山上,它沒有包裹在廣西,但他的所有話語,方式,看起來,是用輕的水,天空是無縫的。當然,崔東山在這條河中間不會在這條河中移動。鄭州似乎是山上的疑問。
你不會認為榮耀總是反之亦然,但我們不知道。
看來這件事很好,甚至孩子可以做到,慢慢邁出一步嗎?
但事實上,一旦案件真的研究,即使崔東山也不敢於保證一些東西。幾乎不生產。 崔東山是一種很好的方式:“謝謝,鄭先生,這些偉大的美德,沒有回來。”
鄭州搖頭。
龍拍?不是偏差。讓我們獨自一人,下一個想法,沒有理由或只是一個派對,一個忘記。
即使你只是一隻刺繡的老虎,也比你愚蠢。
崔東山嘆了口氣,因為它不能私下,我必須這樣做。
崔東山有兩個手指,然後添加手指。
白迪城建造了狂野世界的下一件事,山脈願意幫助,比如吸引兩到三把劍。
鄭建忠是如此懶得讓崔東山搖晃這些小機器,直接直奔:“我以前交易過你的家人,我將與你的家人交易。你沒有蛇添加。”
崔東山有點無奈。事實上,第一隻眼睛會看到幾個疑問,這是值得懷疑的。
雖然這是一個人的Jiasa Shenxian無疑,但少數有關的內容,如何看待很多暫停,愚蠢看起來不滿意。
因此,崔東山笑了,抓住了涼亭的道路,並說是老師先生應該給,賈老沉仙給靈魂。幸運的是,崔東山害怕,賈老仙女說,我繼續掛起。
事實上,崔東山已經研究了材料,文本,礦床和印刷。確實,真的是一個非常普通的鏈接,也是佳老沉縣的教科書。無疑。
等待鄭正忠自己的方式,崔東山真的嘆了口氣,了解“離不遠”的真正含義。
我不是在聯繫本身,但我只是關於賈義盛,誰不遠處。
與此同時,我提醒先生,只要我想到這一點,我將不會遠離白迪鎮。
它表明,鄭建忠很可能,當他的陳慶玲仍然是賈浩時,鄭建中一開始就走了。這就像在接下來的鄰近之後掌握,鄭居忠會與龍的人一起研究劍。
事實上,在兩次鄭州之前它確實很瘋狂,但陳平安在草店裡有一顆心,“賈老神仙”,但賈燕就像是一個負責任和信封。人們,雙方的內容,賈維是否則。鄭建忠是安靜的,其次是韓喬琪,曾回到郝跑漢族,然後用“嘉偉”作為一個景觀渡輪,跨海著陸,直接到巷道,為什麼你故意“心”是不遠的從“那裡,但是崔東山,誰會被修復,讓這一半的刺繡,想想它,白皇帝城市是另一個,超過100年,為什麼國際象棋電力增加回應。崔東山突然想要理解,突然生氣:“先生鄭太多了!太多了! “
鄭建忠笑了,準備去了。
崔東山迅速上漲,“如果你不能改變雙方更有益?鄭先生離三個外面的高人來說,為什麼要打擾?”我懶得在正州說一句話。
崔東山跑了,這是積極的,“我可以再次與鄭先生說話。” “由於你不僅僅是五顏六色的雲十場比賽,你覺得我是自由嗎?”
鄭州慢慢地走動,“你可以覺得失敗有一種味道,但我覺得遊戲並不有趣。”
他周圍的眉毛的白青少年並不是在心中排名並不容易,巔峰刺繡老虎。
有太多關注。多於許多是棋盤。
鄭泉嘆了口氣。
就像崔東山一樣,喉舌經常取決於“我是東山。”
的確,年輕的崔東山,這不是同年。
作為一個年輕的閱讀人在勝地的比賽中,我訪問了白皇帝,雙方在彩色的雲層之間播放,坐在鄭州,拿著茶葉,而不是眾神,比如鄭在中間講。可以贏得比賽,但下一場比賽是崔偉,你將不得不贏得最後一場比賽的崔偉,只要國際象棋遊戲就足夠了,贏得了鄭州小而較小。
這是鄭建忠願意有一個年輕的閱讀人士,甚至十場比賽的真正原因。
顯然,但也失去了,但它比贏得國際象棋更自信。
鄭建忠從來沒有看過自己的國際象棋,只是彩色雲是一個例外。
如果不是那個崔東山,我,我不准備好說更多關於陳平安的信息。
作為一隻手有助於仔細回報,鄭娟放棄了通宇州的陳平安創造了頂級計劃。
這太簡單了。
只要它不是Tung Yula,Bao Botizi,中東感覺,甚至是狂野的世界,每個人都想要。
是百度城市計劃在通宇州嗎?
絕對不。
鄭健只是把年輕的秘密放在心裡。
你不能讓你在這本書中做的事情,等待你成為建qi大牆的秘密法官,贏得勝地的封閉式弟子和山脈的主要國家,也是一把劍。
在那個通州,它還不能這樣做。
讓你在舌頭仰州的一邊鋪設,第一手努力工作,計劃深,顯然是這一天,土地缺失……
但你不能這樣做。鄭建中答應崔,他必須照顧他的兄弟。
這不是指導線,你怎麼能計算?
崔東山鬱悶:“有些人正在服用丈夫的年輕人,帝國並不高。”
鄭州停了他的腳步。
這並不意味著覆蓋崔東山的沙子遮陽,但覺得崔東山的句子太弱了。
弱者不是一個弱的身體,腿和腳很弱。它不是山脈眼中的王子或山上山區的山脈。但我喜歡找到一個藉口,這是一個人的心臟太弱了。
崔東山抬起雙手,“如果我放了一個屁。”
吃得這麼多吃。
誰讓這個男人是正國。
鄭州的宗旨,陳慶玲,龍的人,他不會保護龍州,願願意保護龍。
在崔東山,它真的被稱為有一個好攻擊者的人,有可能。當然,白迪城市是一個穩定的。
崔東山問一隻手袖袖,“既然已經是,仍然在這裡跑?” 鄭建忠說:“當陳平,陳平的第二次接觸,李西生。但陳平太軟了,而且我不想祝我,我不想推遲李熙勝的練習,我必須用我買。“
富裕的培養不能高,人們不斷具體。
教師劉志成給了自己一封來自李西生的信。
鄭健很有望值在李西生下一場比賽。
崔東山問:“如果我問你,那會是什麼?”
鄭正忠說,“它會是什麼,不會承諾。”
突然間,一個古老的展示出現在兩個人身後,用崔東山的頭部,走過,伸出手,抓住鄭州的手臂,笑著哈哈:“鄭先生,鄭先生慢慢走路。走路,回去慢慢走路。走路,回去喝茶。“
鄭建忠停下來搖了搖頭,笑了笑:“溫和恩盛先生,喝茶是免費的。”
舊秀是一個很大的方法:“請給我一張臉!”
也就是說,我打開了門,我匆匆匆匆摔倒,我開車,老秀忍不住了。當然,鄭建忠知道它只是沒有透露。
正州在路中間。
打破東西。
舊秀只是讓鄭州的袖子保持低聲說:“如何成為一個堅強的人。”
崔東山沒有發出聲音,他看著舊秀的一面。
鄭健微笑著,轉向桌子的一側,點頭:“山的茶真的很好,然後我會被忽略,請喝茶?”
舊秀將回到鄭州,笑:“老撾好!”
崔東山就到位了。
舊秀轉過身來說,“你為什麼倒入茶中,你的眼睛很困難,超過10萬英里比我們的禿鷲?”
崔東山推動笑容,屁轉動去桌子送水。
這場舊秀與鄭州有聲音:“謝謝。”當你要求人們時,你需要面對你的皮膚。如果你感謝你必鬚麵對的人。
鄭建忠看著女孩的青年,用他的心臟:“溫盛不必謝謝,我實際上是自私的,他不是比賽,但他必須是一個更強大的新刺繡。”
老少是不允許的,“我肯定會去白迪城成為客人。”
鄭菊忠笑了:“贏得盛缺乏,我可以把人送到寺廟。”
顯然你提醒舊節目你不會去。
舊秀是抱怨的:“這是我天然氣的客人,這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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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個世界,還有另一個時間,幾乎只是春夏秋天和冬天,每個都是一個。白玉靜的五城12樓,其中五個城市,分別是清穀城,凌寶市,南華市,蕭誠,玉成。
山谷中的東翠城市,舊網站,張城市的帕布布,以及“白雲勝威”,世界各地的勝利。
五個城市的數量,從一到二到三個的人數,以及所有城市所有者都被舉行,就像南華城一樣,多達三個,一個童話故事,如果不是兄弟,盧沉可以。加兩個和三個部門,甚至是yuxiang作為副主任。 白玉井只有兩層,會有新的一年的習慣,而且山脈的用途大致相同,而別名“玉皇城”清崔城是一座雲水建設和野生建築。
兒童的教學桃子,人們也有一年一度的案例。
我不睡覺過夜,我會加一歲。為世界祈禱,每個家庭和順安康,萊州。
對於不知道冬天的人來說,它實際上是一個小問題,新年前夜已被退回。
另外,有必要在桃子中養殖,幸運的是,幸運的是,這是好的,更不用說最多,或者那些年輕無與倫比的人,而且有趣的是很多紅色信封。進入小組,走門,給仙女,新的一年,拿一些雪花,採取一些,有時拿一個或兩個大紅色信封,零零的費用,零零破碎,但“有點幸福錢。
最幸福的是,我經歷了新娘的國家,一個是兩個小夏季金錢或山谷的愉快錢,看到人們,每次新的一年,只要它去空氣或你不會去遙遠的不是,你會留下小紅色信封,右手大紅色信封,讓小孩的驅動器,鄉村手掌問問題,道書,經文,答案,我會設置它。如果你有很多錢,你就無法回答,只是給xiaoshu,事實上,問題很簡單。
不幸的是,今年的一年不是在白玉井,一堆男孩的頭要做一堆,每個人都在之前,這是好的,你怎麼能離開這個國家?
蔣雲住在世界上所有白雲在世界嘀咕的地方:“它似乎已成為一罐粥。”然後,這個“小路”在過去,多年的“小道”發現有一個門突然出現在空中,被劍切斷。
看到這個願景,在白玉井內,仙石陶就像一朵花。
姚健打開的門附近。
清朝兩位官員,各自的擋風坪,是界限的界限,它們是兩個以上。
在玉沉積物的一側,玉將是玉。
在大宣杜的一側是宮殿的港口,並且在所有國家都收穫了居民。
如果你有興趣,後者聚集在孫老道的長邊,用白玉靜和僧侶,兩邊擦掉了坑的井。此外,還有一些零星的僧侶,雙方信任,還有許多山脈的真相的真相,或者道路的做法屬於Bai Yujing不承認的左路。
三方想看到“移動月”,注定要開展清玉並佔地1000萬年。
白玉井有一位小姐,對這件事最有意。
他們的世界不高,但地位是膚淺的,被稱為“山上的歷史官員”,專門從事白玉和整個世界的正統“青穗”。 從屬於山地,它佔領了一個初級官員的世界,無論有好事有多好,每個人都沒有興奮。
每次,白玉井發出了世界的秩序,第五十二屆地板教導了世界上的法律,而山區的大王子發生了變化,氣候,八方,國家公路官員提出或減少。除了白玉井之外,它還詳細介紹了“歷史”,並且沒有資格閱讀這本歷史書。然而,兒子大棚的讚譽,略帶光滑,比氣象較弱,不敢說真的好的話語和壞的話,浪費墨水。
然後我建議他們從白玉靜到徐大湖,用推花,氣象。
白玉井,我不需要放棄法律目的,我沒有親自出現。當然我沒有拍攝,我會拿起農民市。
離開,牽著你的手,不要採取行動,這不是一個明智的舉動。
大門背後的劍沒有說,有一個有禮貌而白澤被殺,他們無意中被殺死了,他們被包裹著。這是死亡的結束。
如果你有一顆心,你可能沒有權力。
百裕晶以外,有勇氣和力量,暫時有三個人。
一個人太懶了,一個人沒有準備好過早。
另一個是不願意在公共場合開放自己的美學。
這是孫大龍,兩個雌性冠冕,它們不小。
孫大榮,大軒,孫大托,“我說,我沒看到第二個皮膚的國家,我要再次鞠躬。”兒子大棚不舒服,他看起來。他看到陳曉濤的頂級蓮花錦標賽,並在全國各地的國家聽到和笑了笑。 “必須認識到,這一次,小三個孩子不小,對我而言是無敵,一定對兄弟的熱情。”
要發送綽號,加磚,加磚,殘酷,孫大龍是自稱的,沒有人敢於命名第一個MasterMaster。
“陳曉某,瑩齊,手臂,窮人的風格,風格,風格和天氣,顯然回到了那個人,賺了很多錢嗎?”
畢竟,“回歸家鄉”的真理沒有任何人。
最後的公路家鄉,來自郝跑的世界,我收到了兩個名義弟子。郭艷艷湛清,也有迪源封印一路。
原來的柳珍寶也可以成為舊機會的密碼,但錯過了它。
用孫大龍的話來說,這是老人舊的。確保您與年輕人一起處理,您可以看看氣體,切割一些貼片。
剛剛了解了這條路,老總督沒有太多,無論如何,還有更多的人,從他學到的方式,比他更有耐心,而且失去了詹清和減源失去了兩人。門徒數量的原因,舊道路給出的原因是極為服務,對祠堂沒有異議,說這些教師的兄弟之間必須幾乎更多,否則我無法觸摸。一年幾次,不喜歡言語。 丹班的年輕大師,徐燕,現在是玉溪的幽靈。
他把手開玩笑到追逐,後者是山頂高度的女性冠,歌曲名稱,道路。
她也是山中兩個的大師。
兩者中的兩人被殺,它是在歷史中建立的。結果,它被對手的阿姨殺死了。它表明這兩個教派很大。
所以孫大龍必須去馬匹,說老人的話很重。
沒有婚姻來解決空中的東西!
此時整個世界都很驚訝。
果然,孫關的主要聲音很高,努力。
謠言在那個婚禮宴會中喝了葡萄酒。當他們去自己的觀點時,他們發現了一點年長的,老年女孩和父母的焦點,而她學到了,加上艱難,我必須漂移,我會把它放在門上尋找門。
那個女孩點頭和自信。
爺爺,爺爺說,彩色胚胎,稱魯慎,對她來說是一種愛,三天,兩個,在牆鞋跟上,看著自己。
什麼是胖子,這個陳述也在開發出來,所以這不是表弟所在。
胖子在路上,業務是好的,燈是一把劍,銷量非常顯著,價格有點貴。不久,我推出了劍縣劍的一個版本,這是非常美麗的白色,它分為兩本書,兩本印刷,書,這本書,兩個小的夏季費用,小冊子賣價格小夏季錢,白色也是一個連續的文本,不是值得一點點夏天嗎?
只有兩個小夏季錢在一起,傻瓜沒有買兩個。
胖胖的男人經常選擇一些桃花,桃子分支,製作書籤和桃子stokpaal,銷量非常好,而且沒有賣。
因為他表明今天的宣杜事實證明,似乎舊場面是生氣,大和箭,
香錢,與過去相比,有很多錢,不是那麼豐富,
所以他賺的童話必須與某人抱怨。
還說他是蝸牛殼的導師。如果他抬起攤位,請保持每日金,
每次我射擊胸部,厚厚的擺錘,用餐棍子擊中了豬肉的一側。事實上,怪物生氣了。
小女孩會轉動白色的眼睛,或去頭部。
“嘿,如果我嫁給你會傷心的人。”
“浪費話語,那麼你不能傷心?不要丟失一百磅?”
“哈,半胖男人減肥。”
當歌曲陷入歌曲中,它是清明的十個人之一。它只是撤銷一個清單,因為它已關閉多年。
在這種情況下,只有大軒杜的孫子,最“穩定”,沒有人。
由於舊州長沒有落入十大名單中,因此列表中沒有任何變化。
第五。
聊城站被徐群,她是詩意的,充滿溫柔。
何以笙簫默(顧漫七周年精裝珍藏版) 顧漫
這首歌有一個女性冠,呈現出極高的令人討厭的天文台,所以人們可以看霧,她落在別人的眼中,已經改變了數百種。 第十四次尋求皇冠轉向孫大農,看起來不太好。
孫道章和她分手,用一點笑了笑。
一個偉大的大師,誰不年輕,我怎麼能擁有英雄短暫的童年?
不遠,一個中年美女,這個名字姚清,設計,道路“防守”。
這是清代王朝,而第一個幫助,第一個幫助,而且尊重“優雅”。
這王朝,這是一個馮水珍寶,被稱為世界,也是一個當之無愧的金玉叢林,瑩牢。
清代的三朝朝代不能成為世界。這是一百多年的光線。這完全是在這里相對的。它可以攜帶龍幔坐在龍座上。幾乎每個人都是合格的,DAO法是一個高尚的僧侶。紀念堂,每個皇帝的房子都是長期存在的,上一代的皇帝可以改善龍虎,所以只有西山的舊代王朝,龍王朝,可以確保五個修剪胚胎通常意味著這個國家的秦天健不必提醒褪色褪色。孫慶一度完成了一件事,尖叫著三根屍體,贏得了仙女。
三個屍體腐爛,大喊大叫,魏尊路,餘禾願望,一個童話故事兩玉。
在清明世界,身體就像一個米飯小偷,這個詞幾乎是一樣的,雖然它不被視為悲傷的魔鬼,但它永遠不會靠近白玉世界。
然而,Sun Changchi拿了一個綽號和“四等於”。
姚清本人不會。
由於姚清三尸體,我發現了偉大的宣布的麻煩看劍縣。
然後達川是一樣的,擁有偉大的屍體,劍縣去清奇王朝,以及美國的名字和美國的名字。
而孫大龍本人,但沒有投擲,或者被欺負的人,仍然去,只是最新一牌的幾個Wlusue男孩,被遺忘了。
眾所周知的名字是早期,每個人都會更早。
女人站在“雅翔”姚清側肩膀上,這是中國老師。
身體長,美麗,自然和迷人。沒有人稱為“鐵室”。
她是一座死亡的屍體,它高於一百年的武術,女王十大武術家之一。
與100歲的評論不同,有些人認為間隔太短,純Wufu是一個太長的評論。
白根給出了一個名單後,位置的位置,然後近十年,它必須在她面前屠宰,所以她不是太陽,她問了四次盒子,記錄了整個勝利,死亡死者,武術的唯一生活,也跌倒了。在白龍等第二次等待,已經成為前三名。
所以我將她與郝跑的嬰兒比較了。
白色根本確實與所謂的女性,一個手腕。
雙方是國家大師,他們是女性。
孫大古看著這個小女孩,
白根與人,我喜歡頂級。 舊路總是好奇,所以武器的一側,背部不好,懸掛在中間,走路走路,不會削減大腿。
即使是武器也足夠艱難,士兵們尖銳,切割著地幔,不是春天嗎?
不幸的是,校園在世界上沒有長期,或者應該要求那個男人的情緒幫助自己。
就你自己而言,我無法打開這種嘴巴,否則很容易落下舊風格。
隨著悠久的講師的景觀繪畫,它可以模糊,但它可以看一下全景。
詹慶和迪源看著對手,他們發現另一方非常令人難以置信。他們不能做這個年輕的秘密澤西州,甚至使世界,以及世界上害怕死亡的人,老人計算的老鉤子。 。陸白和元玉站在一個不起眼的地方。
米賊王原創,與鄉鎮鼓,一個純武器,誰來抓住刀,也搞得一團糟。低碎片的王者,看到風的土地,這個小偷,小偷的人,給人們一個偷偷摸摸的姿態,偷走過去,好像他是一個穩定的陸恭子。
王媛媛仍然是viltopoed,腳攜帶棉鞋,而且古老的q d棗,並不舒服,它被稱為儲蓄,人們忘了。
雖然他和鼓出生在清代,但與“父母”的家鄉,“父母”,國家老師是白人,而且沒有什麼可知的,甚至一些良好的感受都沒有。
孫大榮把頭轉向薄猴的mihydrison,微笑著微笑:“你想花點時間,看窮人,不要搶購嗎?”
王媛耀不是一個好的空氣:“帶你!”
幾個世紀,一代,王國是非常有害的,他們沒有無言喻的話。
Sun Daogong說了一個“甜瓜”。
王元回到了“蕞蕞”。
孫大龍笑了:“這是一個碗嗎?”
王剛點點頭:“如果你不想要的話,你將是最貴的。”
孫大利真的失去了一個壺鋒。它似乎被退回,喝酒。
米小偷有一個手腕,不受白玉井的認可,在空中山上的地位,有點像山下落草。
“如果你很無聊,你可以找到一個熱辣的女人,做好工作。”
“這不是一頓飯,是之後。”
舊觀點是主,明刻在木製小偷,面對白玉井。
與固體身體的數量不同,米小偷這位手腕,在清明世界,人數已經變得越來越多,人數分佈在三個州。
只是要求道教譜,但如果你必須是一名官員,那就不要去官方政府,那麼他們根本就不要有。
而這是Xuandu Grain Sun Daoji的兄弟創造的情況。
謠言負責百元井一百年,幾乎是個人的,殺死了米飯小偷,但被少數老師擋住了。
年輕道教周圍的同一個貝克鼓在心裡。 它與舊大師交談嗎?真的不怕是半睡覺嗎?
傾聽大豆的孫子,老眼睛的名字,道路上最大的樂趣,就像舊賬戶的複仇一樣,善於雷雨,中途和中途。
Sun Lao Guanlan是一個體面的沉積物。
“貝爾這個人,沒有其他好處,只是有點討厭,你不在你眼中進入沙子。”
你讓眼睛在沙子的眼中,窮人的路將把沙子放在你的鞋子裡,不要拖延你的練習,剛走過腳。
王元西在他的家鄉沒有提到。我第一次出去了,我花了很長時間,我被孫大農所觸動,誰在那個隱藏的埋藏,然後他有一點交易。他迷路了,這不是一個好的,但它實際上是賺錢,但舊的道路很長,這是他的祖先,擔心王元不相信,老人也有一個部落,讓王元有一點祖先。在街上的舊仙女,在街上,當我看到道路潘帕之王時,我轉過身來,擊中了軍隊的手臂,並說真的是如此,王元給了一個整體。這個地方。然後,老人聲稱,老年人的人數超過百年,所以並不容易混合在河流和湖泊中成為高度熱情的名稱,以及一百五位的偉大僧侶。這不如家鄉那麼好,家庭是如此芬芳。這實際上是一個發現的。幸運的是,心臟很冷,未來一代世代的一代只會始於國王之王,這不幫助他?
事實上,孩子已經是年齡。這仍然是淚水。畢竟,它不是他的家鄉,但我觸動了自己的舊祖先,我完成了頭,坐在地上,保持孫道昌。小腿,哭泣。
當王淵不端行為時,他練習道路練習,剛剛開始練習幾年,世界沒有看到,也是心靈,結果是如此真誠,愚蠢,幾個月的祖先。當然,王元,不是真的,還有自己的關懷。
我覺得一個弱者不能承受沒有學士學位。我並沒有混合在最後一次運行中。我只能有一年,看看山上的洞穴,根本沒有。這是一個值得撒謊,欺詐欺詐欺騙的貨幣陣容?還是呆著的書?
王元,風的意義,言語的意義,提醒剛剛承認的老祖先,和這些書籍,這不是一個家庭,給了一百和兩個銀,沒有雪地雪花當他是子公司來尊重舊祖先時,不需要山區費用是他的臉頰。另外,由於它是一個傳記,讓你的老人自己到自己的家中,你將永遠分開。
只要你能賣書,他會轉向馬,回歸家鄉找到一位色彩繽紛的母親,舊的,年齡不是一個案例,無聊是一個大,良好的分支,無論如何,他自己不小,那麼桿子再生驢。即使我不能混合廣東耀祖的原始官員,我也會繼續前往香火。 遺囑之王,生活對你來說是劍的劍,我不敢考慮山地生涯。
袁玉有點奇怪,國王之王的印象,喝了同一張桌子的未來,抓住了一個鄉村,薄竹竿,即使你坐著,喝酒,不敢接你。腰部。我看到陸白,那種自我挫敗,是腿,我似乎沒有知道如何遮住卑微。
如何到達孫老冠,只是那個明亮,談論它?
陸白笑著解釋了他的聲音:“這位國王會非常偉大,你以後會更強大。如果白玉靜從來沒有帶他,讓他去吃較大。”袁宇是非常出乎意料的,陸恭子對王元珠的評價高於徐偉。
袁妍問:“”百月熟練的民主黨人不是幾個? ‘
魯白拔出了袖子的折疊扇,敲打了元玉的頭,微笑著,“我不明白的是什麼,但我知道我故意,我真的覺得不可行。”
袁玉笑了。
陸白開了折扇,大師來了。
這是一個勇敢的快樂,頭部穿著魚尾,帶著羽毛,拿著一個童話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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拖著月,我很大。
齊婷吉和陸志帶頭返回長城。
雙方沒有去這座城市,這一數字位於南方的頂部。
城市最新刻字,陳平安。
齊婷吉以最高的名義抬頭,微笑著說,“你有點味道嗎?”
劍是大城,大多數人的劍,當然,陸志。
aliang刻有,即使你殺死一個飛翔的怪物,左邊和真實的事情也不是,它可能無法準備好信。
用aliang的話來說太醜了,我不敢羞辱。但沒有關係,你可以自己做。陸志笑話,“敢,害怕復仇。”
齊婷吉是一個意外,陸志會講一個笑話?
它有點冷。
魯志好奇地問:“如果你將來會再次飛行,就會在這方面?”
在長城戰場,原因很難殺死瘋狂,而不是齊婷吉的老劍戰鬥機的劍代表性不高,但謀殺是不夠的,但大瘋狂的逃跑太容易了。
但現在兩個世界的條件逆轉,隨著齊婷吉的力量,有機會對抗窮人的末端的飛行怪物並抓住劍。
齊婷吉搖頭,“只是用這個”ping“字是最好的。”
這個地方,劍,生活,像飄飄,不是毀滅。
一個城市蒼蠅,它植根於五顏六色的一天。
加上劍童話胚胎,就像浮萍 – 為期四天的世界,今天的奇怪地面,長期,將來將成為他們未來的各自的家鄉。
齊婷吉抬頭看了一半的城市,“我們的秘書官,有很多秋天。”
陸誌有一點令人擔憂,“不是太大。”
齊婷吉疑惑:“魔鬼的劍恢復了什麼?你怎麼用土地喝酒?”
陸申在城市的一側,陸志鴻,笑著:“姐姐陸志在這裡!” 陸志和齊婷吉一起去城市,到著陸,是陸志的混亂:“有什麼事嗎?這是一個私有的人,追隨將被任命為白玉井的人,這是一個奢侈品,而不是我。 “
魯申王朝養了酒吧,微笑著沒有說話。
似乎陸志舉行,誰會被舉行,愛情沒有免費免,它仍然是一個腰部。一條綠色的粉絲尾巴在魯志周圍搖擺,她會在尾巴中游泳。陸志也沒有說話。
陳平說,“我很好。”
“寧瑤將很快回來。”
齊婷吉說:“奢侈品不會在這裡歸還,請告訴你,說所有的劍都在世界上的清明,讓你放心,他會幫助凝視,簡要欺騙人們不僅欺負沒有做。事故已經死了,沒有人會報復。“
陳平燕輪到了一圈:“這太夠了。”從某種意義上說,Halo的大牆沒有履行他的職責,他並沒有選擇在清明世界。
一把飛翔的山劍修理,無論世界為什麼,它都是很大的。
特別是,隱私也殺死了文米奧和盛盛的眼中的飛翔的僧侶,
陳平說,魯申說:“歐式,你會幫助我問一個光環,我不會願意分裂一些中期的典型,用你的白玉靜,你可以創造一個飛行的殺戮覆蓋,在白玉晶唐’別擔心。“
魯慎頭疼,“”它也被要求兩個兄弟,他真的很困難,窮寶貝不會敢於製作票。 ‘
拿東西不是旅行風格,逃脫是他的老人。陳平說:“你可以在百年白玉靜來的百年內盡可能地製作專門的專門,也是給予不穩定的一步。這就是我能做的事情?劍的劍是什麼?實踐方向?積極接收它不是太傾向於。“
魯慎無助:“是的,我害怕你,窮人的方式是如此討論第二兄弟,約翰島必須喝一個強大的,堅硬的流氓,敢於開放。我的第二兄弟,世界都是眾所周知的,世界知道這是兄弟,我有一個熟悉的外觀,我正在接受,我只是希望窮人不會做壞事。“
“糟糕的契合也是之前,白玉靜,十二個城市的五樓,沒有高的部分,根據我的主,大學的遺產,外面的幾條道路規則,大多數事情,雖然租戶都能幸福,拒絕三個掌心意志,完全拒絕尊重。“
“無論窮人都會試圖促進這個問題。”
事實上,劍的其餘部分對劍非常好。
真相很簡單,大軒的建賢義,它真的很忙在世界上佔據太多的劍。
大軒杜,曾經說過郝冉世界的劍煤氣。然後它真誠地稱讚訪問和孫大龍的方式,它被廣泛分佈。 結果是惱火的,據說太陽的主啊,據說舊的方式已經漫長而跳了起來,說我可以,如何擺動大牆。 vut去門口,離開第一個飛行的僧侶,將導致提出這一陳述,這句話必須恢復,否則它沒有完成,兄弟們已經積累了千年,即使他們現在在下部光束上。
另一方必須取得宗首生存,而世界削減鼻子,給出了一個新的陳述,大豆不是清明世界的劍大牆。
充滿了滿足感,粘貼了好兄弟的肩膀,並提醒對方要注意,吐口水,不能說話。
通過這種方式,實際上,來自孫大龍,你怎麼聽它?
陳平安說:“有一些東西,你有問題,齊宗勳爵和閆妍夫人說,有一個南唐湖清梅景觀,仔細種植了10,000多個舊的樹木,這大部分都是有的神奇的儲蓄。我肯定不會讓她走路。“
齊婷吉點頭:“很高興她說她應該有一個理由,返回昊蘭板。”
這個李子花園的舊大師害怕死亡。當她本質上時,她每天都非常害羞,我總是覺得太危險了。它已經改變了一些歌劇隊到了幾個蹩南南南南南南南南南南部……蹩蹩蹩蹩蹩
陳平,微笑說:“這支蠟燭,你會和我一起回到毛澤東,將作為幾年的難以辨認的。”
一個古老的魔鬼在巔峰的巔峰,略微拍了幾分,起床回來,微笑:“大喊我的小美很好。”
看到齊婷吉感到驚訝。陸志不在敵人的意思,這是最好的,黑客。我不知道我的話。
是一個飛行劍不值得的,以換取城市法院信,沒有損失。
陸申北縣:“說,窮人走到天空中的門,然後直接去郝冉,青山不會改變綠色的水!”
結果,沒有人給了五個。
蕭莫本身就是等待自己的兒子首先開放,然後與世界領袖見面。
魯申舉辦了盒子姿勢。
陳平說:“這個國家被教導看到前身,別忘了去雲霞山。”
齊婷吉說:“我有機會在未來去清倫。”
陸志說,“我不會。”
蕭莫會有一個很好的價值,“魯達莫沒有有時間,會定期。”
魯申有點好。
陳平突然站起來,真實地去了魯申。
下次返回,他們中的大多數都是清明世界的白玉。
雙方不再是最後一個Idius和Hao Ran國家的身份。
相反,珠海辰平安和白玉井的身份。
魯慎微笑,點頭,向天空送到天空。
魯申的決心遠離城市,陸志問心臟,“陳平安,這劍應該是什麼?”她真的很喜歡。
離開它使用。 陳平燕說:“陸申之後我會回到郝跑。一旦你去納西亞,你可以得到你,甚至不適合我,你不會離開嘴巴,說它買賣,買賣和賣家Arkestilasie與陳平安,劍盒當然會回來,但你必須讓陳平安個人親自與這個問題交談。否則,放棄劍盒,然後去山的場景是一堆。如果你想賺兩錢,你有損失。“
“但如果我在下次找到它,我會首先做到這一點。我會先拖他的。讓他在房東,私人給你一個通風,你會找到一個隱藏的地方。與他一起躲起來。用他作為白皇帝或者是勝利的寺廟貢林,上帝的宣化寺。在這個國家的兩次是談判。“
陸志定期聽著眾神,確實,確實,她的意圖,讓局長的秘密做一個紀律,她願意花錢買一把劍盒,但他的黑客仍然很好,我不知道我知道人們的價格,我無法張開臉,我覺得陳平安有助於談論價格,無論如何,沒有收益,天威國家,童話故事是“一堆,在我有足夠的時候綻放的籌碼金錢,她歸功於龍大象劍或陳平安。
這位女士有趣,其實是討價還價的一半。陸志只是討價還價並不意味著她不喜歡討價還價。
事實上,土地不是劍在劍盒中的劍,這件事適合他,比較雞肋。
當然,陳平並沒有真正嘗試幫助陸志的劍盒,我想了很長時間,而魯申隊帶走的珊瑚集裝箱可以成為龍宮的一半花園的所有好處。回來。隨著陸志的氣質,她將在未來等她飛翔。她肯定會去五彩繽紛的世界,然後去清明。
所以陸志剛說他不能說出來,這不可能是真的。
蕭莫耳語提醒:“男孩正在等待他的妻子回到城市嗎?”
陳平南點點頭。
齊婷吉帶頭返回渡輪,左路陸誌等候到寧瑤回來。
陳平安正在等待寧耀,看著南方的眼睛,沒有四歲的孩子,即使窮人的眼睛看不到太遠。
想想一件小事,減慢復古記憶,並選擇山上教堂先生的位置,位置太遠了,它太近了。黃婷郭似乎似乎不好。
天堂開放,金色拱橋,在你身邊,總是在鐵路上的女人。
清代,被稱為其餘的無敵,有很大的方式,有一個好月亮,一輪月亮,與防守。 寧瑤師回到了世界。 一直到天空,儀式和白澤,每次都回來。 陳平安在大轉移,與陳平重疊,從劍的大牆上回來。 白色襯衫背劍,肩上雪白旋轉。 寧瑤跟進陳平安,兩個人去了旅館。 一個古老的展示坐在陽光之門上,抱著一個甜瓜種子,顯然是在膝蓋上,但在銀行上沒有甜瓜。 看起來只要坐著,我等待有人回來,只是為了看看特寫鏡頭名為陳平安的弟子,這真的是安全的,老人會來瓜。

精彩都市言情小說 劍來-第八百七十章 惜哉看書

劍來
小說推薦劍來剑来
正阳山,过云楼。
雨过天晴,气象清新。
山外的白鹭渡,一丛丛的芦苇已经开花,梯田那边的稻谷金黄一片。
更远处的正阳山几座山头,好像就比较忙碌了,土木营造,缝缝补补。
那间再熟悉不过的甲字房,没有客人,陈平安就去屋子里边,搬了条藤椅到观景台坐着,远眺那座距离最近的青雾峰,轻轻摇晃手中的养剑葫。
有些事情一旦开了个头,就很难戒掉了,比如喜欢谁,又比如喝酒。
在酒桌上,陈平安看到过很多的人情世态。喝酒可以让寡言者变得健谈,可以让平时喜欢高声言语者喃喃低语,可以让人笑颜却泪眼朦胧而不自知,可以让一个老人变成孩子。
不知道自家那位周首席到了蛮荒天下,会是怎么个光景,又会闹出多大的动静。
一片柳叶斩仙人。
至于姜尚真这把飞剑的本命神通,陈平安一直没问。
崔东山倒是随便提了一嘴,说周首席飞剑品秩高得很,锋芒无匹,在避暑行宫那边都完全可以评为甲等,翻山越岭,渡水过河,遇甲破甲。
比较意外的,是本该去往大骊中岳地界的倪月蓉,当下竟然就在客栈里边,好像正在查账。
倪月蓉察觉到此地的气机异象,立即放下那本越看越心酸的账簿,迅速赶来查探虚实,她动身前还在心中默默祈福,莫要是那个人,千千万万莫要是那个人……
大概是平日里入庙烧香还是少了,怕什么来什么,倪月蓉微微侧身,与那位不速之客施了个万福,她犹豫了一下,仔细思量一番,还是故意用了个比较见外的称呼,“见过曹仙师。”
陈平安转头,提了提手中养剑葫,说道:“首先得祝贺倪仙师,众望所归,担任正阳山下宗的财神爷。”
倪月蓉赶紧再次敛衽施了个福。
真要计较起来,她能够荣升未来下宗的三把手,还真得感谢这位落魄山剑仙的大闹一场。
不然一个萝卜一个坑的,才能轮到她一个都不是剑修的青雾峰龙门境,在下宗占据要职?做梦都不敢想的美事。
她这位过云楼前任掌柜,与师兄韦月山一样不是剑修,以前貌合心离的两位师兄妹,如今关系亲近太多,一场差点宗门覆灭的患难与共,让这对师兄妹真正做到了同门情深,在倪月蓉离开宗门之前,双方私底下有过一场从未有过的坦诚谈心,打定主意,以后相处扶持,韦月山坐镇青雾峰,她如今在下宗那边管钱, 将来会尽可能照顾自家峰头。
倪月蓉小心翼翼道:“下宗一事,尚未定论。”
陈平安笑道:“你们正阳山是出了名的好友遍天下,这点小事不在话下。”
倪月蓉倒是不显得如何尴尬,年复一年的待人接物迎来送往,脸皮早就跟重叠账簿一样厚了。
陈平安疑惑道:“倪仙师怎么还在过云楼这边?”
照理说,下宗筹建事宜千头万绪,倪月蓉作为算账管钱的那个人,又属于新官上任,本该最脱不开身才对。
倪月蓉有些神色恍惚,有些不真实的感觉,就像是客客气气的拉家常一般,可之前就在这里,陈平安约见宗主竹皇,她大气都不敢喘一下。当时对坐双方,两位宗主,反正她谁都不敢多看一眼。
倪月蓉听到问话,立即收敛心神,小心斟字酌句答道:“回曹仙师话,月蓉这次是临时有事,需要走一趟上宗祖师堂,关于云霞香商贸一事,希望竹宗主能够拿个主意,因为那云霞山那边给出的价格……”
“具体什么事,就别说了,我一个外人,别坏了规矩。”
陈平安摆摆手,拦下倪月蓉的话头,随口说道:“好像客栈的生意冷清了些。”
倪月蓉只是嗓音轻柔嗯了一声,都没敢腹诽半句。
为何生意不景气,客人寥寥?怪谁?当然是怪她这个掌柜不懂生财之道。
不然还怪这位礼数周到的陈山主啊。太没道理的事情。
正阳山未来下宗的首任宗主,正是旧朱荧王朝剑修元白,因为曾经与风雷园黄河有过一场问剑,元白伤及大道根本,不出意外,昔年旧朱荧的双璧之一的天才剑修,此生剑道会止步于元婴境。
竹皇也确实算是个能忍的人,元白曾在观礼途中,众目睽睽之下,公然宣称自己退出正阳山,摆明了你们一线峰祖师堂谱牒不除名,元白就当自己动手一笔勾销了。
当然目前还只是个所谓的下宗,就像倪月蓉说的,还不敢说是板上钉钉的事情。经过那么一场观礼风波后,意外就更多了。
之前中土文庙议事当中,宋长镜额外跟文庙讨要了最少三个宗门的名额,宝瓶洲的宗门候补当中,除了这座正阳山,还有只欠缺一位上五境修士的云霞山,位于雁荡山大小龙湫附近的一座佛门古寺,陆沉嫡传弟子曹溶昔年的那座山中道观,以及神诰宗希望多出一座下宗,再加上大骊本土仙府长春宫,总之各方势力,如今都在争夺这三个名额。
本来正阳山最有希望增添一座宗字头下宗仙府,别看大骊藩王宋睦下绊子,故意从中作梗,阻拦此事,还摆出了一副半点没商量的架势,其实就是在跟大骊皇帝陛下唱双簧,一个红脸一个白脸,让正阳山修士不至于太过目中无人,免得尾大不掉,未来难以约束,又能让正阳山多往外吐出些货真价实的宗门底蕴,同时能够打消一部分山上仙府、尤其是老牌宗字头,对大骊宋氏倾力扶植正阳山的那份怨气。
一举三得之余,大骊朝廷还藏着一记后手。
不是大骊朝廷如何青睐正阳山,而是大骊宋氏和宝瓶洲,需要聚拢起更多原本散落一洲山河的剑道气运。
所以正阳山创建下宗,其实悬念不大。
在陈平安看来,反而是一直口碑最好、且呼声最高的云霞山,最不可能正式跻身宗门行列了,不单单是缺少一位坐镇山头的玉璞境,而是大骊有更深远的谋划。
山崖书院,林鹿书院,都已跻身文庙七十二书院之列,再加上一寺庙一道观跻身宗门,那么儒释道三教,就算在宝瓶洲真正扎根了,一洲山河气运,就可以逐渐稳固下来,天时步入正轨。
最关键的,还是三教祖师那场散道,宝瓶洲就可以获得更大的气运馈赠,相信这些早就都在师兄崔瀺的既定谋划之内了。
陈平安自认就像一个棋手,只是死记硬背了些所谓的妙手、定式,在棋盘上东拼西凑,长于拆解和切割,短于缝补和粘合。
这也是一场观礼正阳山,陈平安必须处心积虑、谋而后动的根源所在,因为务必让自己占尽先手优势,得率先落子棋盘。
所以比起师兄崔瀺,郑居中,吴霜降,差得远了。
人情达练得不知不觉,老谋深算得不露痕迹。
泥瓶巷的宋集薪,其实也在成长。
据说如今中土神洲有几封山水邸报,都开始专门研究骊珠洞天的年轻人了。
雨后春笋,茁壮成长,修竹成林。
方才倪月蓉误以为陈平安说创建下宗是件小事,是在挖苦正阳山,往伤口处撒盐。
其实那还真就是一件小事。当然前提是正阳山自己别再作妖了,老老实实低头求人,出钱又出人,剑修乖乖投军入伍,担任随军修士,跟随大骊铁骑去往蛮荒参战,那么下宗一事,自然就会水到渠成。
不是倪月蓉不够聪明,而是过云楼和青雾峰都不够高的缘故,就修士算站在山顶,也看不远。
真正的意外,其实是陈平安铁了心要让正阳山在数百年之内自行消亡,比如落魄山下宗选址,就放在宝瓶洲中岳地界,而不是桐叶洲,处处与正阳山针锋相对,那么后者很快就会成为无源之水,坐吃山空。
陈平安暂时是没办法跟那些天底下最聪明的人较劲,可要说对付竹皇、晏础这些个喜欢坐井观天的老剑仙,绰绰有余。
倪月蓉问道:“曹仙师,容我备些酒水瓜果?”
她前不久得了祖师堂赐下的一件方寸物,名为“数峰青”,里边搁放有那支白玉轴头的画轴,自家青雾峰其实本来就有一件,不过师兄才是峰主,轮不到她。
按照一线峰的祖例,一切被记录在册的山门重宝,只是给嫡传使用,仍然归属祖师堂。
就像先前的仙子苏稼,被风雷园黄河打碎剑心,当年她黯然下山之前,就得归还那枚价值连城的养剑葫。
陈平安婉拒道:“不用这么客套,我又不是打秋风来了,只是路过。”
视野中,正阳山雨后诸峰,风景各异,水运相对浓郁的水龙峰和雨脚峰之间,甚至挂起了一道彩虹,好一幅仙气缥缈的画卷。
一线峰,大小孤山,仙人背剑峰,满月峰,秋令山,水龙峰,拨云峰,翩跹峰,琼枝峰,雨脚峰,茱萸峰,青雾峰……
这就是落魄山的第一座敌对宗门了。
夏远翠的满月峰,和被竹皇严令封山的秋令山,夏远翠和陶烟波,一玉璞一元婴两位老剑仙,果然结盟了。
秋令山最是元气大伤,陶烟波自己辞去了宗门财神爷身份,对外宣称闭门思过一甲子,水龙峰晏础卸任祖师堂掌律,转任执掌一宗财权,算是拿虚名换来了实惠,辈分最高的夏远翠就顶替了晏础的那个掌律,反正是不拿白不拿的好处。
琼枝峰女子祖师冷绮,已经闭关谢客,如今一峰也等于接近封山了,冷绮“闭关”之前,将不少事务都交给了柳玉打理,也就是那个与刘羡阳第一场问剑的女子剑修。
至于雨脚峰峰主庾檩,这位年轻有为的金丹剑仙,估计这辈子都再没心气与龙泉剑宗问剑了。
出身满月峰的司徒文英,不惜沦为鬼物,还是就那么走了,生前死后,一直痴情于风雷园李抟景,可她却不知李抟景兵解转世,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其实就是那个被茱萸峰田婉带上山的天才少年。
竹皇突然订立了一条规矩,在他担任正阳山宗主期间,一线峰从今往后,不再设立护山供奉一职。
陈平安晃了晃朱红酒葫芦,笑道:“得说话不作数了,劳烦倪仙师去酒窖拿两壶酒水。”
倪月蓉立即告辞离去,取酒去了。
不敢怠慢,去去就回,倪月蓉拿来两壶过云楼珍藏多年的长春酒酿,一直坐在藤椅那边的陈平安,却只接过一壶酒水,挥了挥袖子,将屋内一条椅子移到观景台这边。
倪月蓉道了一声谢,落座后她揭开一壶酒的泥封,小抿了一口酒。
陈平安晃了晃酒壶,放在耳边,听了听酒花,然后笑道:“是真酒,可惜跑酒不少。”
新仇旧恨,新酒老酒。
可能某些新仇变成积攒多年的旧恨后,一样会跑酒,年年分量清减而不自知。
但也有些怨怼,就像周首席说的,就像是那那张老鳖的嘴,死死咬住就不放了。
陈平安突然问道:“那块立在边境的石碑,正阳山这边,有没有人偷偷跑去破坏?”
倪月蓉顿时心弦紧绷起来,果然这趟重返正阳山,陈剑仙是兴师问罪来了?
自个儿喝的是罚酒?
只是接下来这半个立碑人,说了句让倪月蓉打破脑袋都想不到的话,“碑得长长久久立在那边,这是落魄山跟正阳山订好的规矩。在这之外发生任何事情,你们可以不用太紧张,比如被人打碎了,一线峰就重新立碑,反正不需要我花钱,只是时间别拖太久,给人丢远了,就只需要重新搬回原处,字迹被人以剑气抹掉,就记得重新刻上。”
倪月蓉只得小声应承下来。
陈平安喝过了头回尝到的长春酒酿,笑道:“要是你们正阳山担心我会找个由头,借机生事,所以故意重罚谁,尤其是下狠手,什么打断弟子的长生桥,剔除山水谱牒名字、驱逐下山之类的,就都免了。”
倪月蓉心思急转,不敢立即应承下来,她当然是担心这位青衫剑仙在说反话。
陈平安也无所谓倪月蓉是怎么个胡思乱想,“回头倪仙师帮我捎句话给竹皇,就说这些意气用事的年轻人,大概才是你们正阳山的未来所在。”
倪月蓉迅速瞥了眼那个年轻剑仙的侧脸,神色不似作伪,她很快就低头喝酒,有些摸不着头脑,倍感荒诞,不知为何,怎么觉得这个落魄山的山主,像是自家正阳山的宗主了?
陈平安继续说道:“当然,修行路上,意外重重,不能一味年轻气盛,一直把犯错捅娄子当能耐,比如哪天正阳山嫡传当中,谁一个热血上头,就偷摸到落魄山那边下狠手,出阴招,逃不掉再打生打死,这种事情,你们这些当山上长辈的,最好能避免就避免,能拦阻就拦住。”
“不然真发生了类似事情,就有劳新任掌律夏远翠亲自去我们落魄山那边收尸,再与落魄山某位剑修一起返回此地,收下一份回礼。”
“至于正阳山剑修,赶赴大骊龙州,堂堂正正,登山问剑落魄山,另说。”
倪月蓉一边默默记下这些紧要事,然后她自作主张,从方寸物当中取出那支卷轴,打算找个由头,忍痛割爱,与落魄山,或者说就是与眼前这个年轻剑仙,卖个乖讨个好,结下一份私谊,些许香火情。哪怕对方收了宝物,却根本不领情,无妨,她就当是破财消灾了,自古伸手不打笑脸人。
陈平安目不斜视,却好像洞悉人心,知晓了倪月蓉的打算,笑道:“修行不易,谁兜里的钱,也都不是刮大风、发大水得来的。”
倪月蓉悻悻然收起那支卷轴,壮起胆子,问了一个她这段日子以来,始终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陈宗主,为什么独独对青雾峰,还有我们过云楼,都还算……客气?”
同样是女子修士,琼枝峰的冷绮,可谓境地凄凉,比陶烟波的秋令山好不到哪里去,如今的琼枝峰,不是封山胜似封山,而峰主祖师冷绮,不是闭关胜似闭关。
陈平安躺在藤椅上,双手笼袖,“方才说了,修行不易。女子在正阳山修行,很不容易。”
然后坐起身,陈平安眺望渡口那边的静谧景致,“有些事可以理解,但是不觉得你做得对了,不会看不起你,却不可怜什么。”
倪月蓉既没有流露出感激涕零的表情,也没有说什么。
她就只是不再喝酒,女子眉眼温柔,双手十指交错,安安静静,望向远处的青山白云。
陈平安准备喝完了手中这壶长春酒酿,就离开正阳山,继续赶路,远游下一处,笑道:“本来没打算说这么多的,如果倪仙师不在这边的话,至多就是去拜会一下水龙峰,与人道声谢。”
是说那个勤勤恳恳、兢兢业业管着正阳山情报的水龙峰某位奇才兄。
陈平安随口问道:“那座下宗的名字,想好了没有?”
倪月蓉不觉得这种事情有什么好隐瞒的,毫不犹豫道:“祖师堂那边的意思,是命名为‘篁山剑宗’,不过还没有正式敲定,暂定如此。”
先前一线峰祖师堂那边议事,关于此事都没怎么过多商议,毕竟能不能有个下宗,都还两说呢。
何况哪怕创建下宗,获得了许可,可是宗门名字一事,还要先看过大骊朝廷那边的意思,如果中土文庙最终不拍板不点头,就又得重新改名了。传闻历史上,有很多宗门名字在文庙那边不通过的前例,比如北俱芦洲曾经有个剑道宗门,起先准备给自己取名“第一剑宗”,被文庙那边直接拒绝了,好,那老子改个不那么高调的名字总行了吧,于是就给了文庙一个“第二剑宗”……
结果一位坐镇北俱芦洲天幕的文庙陪祀圣贤,问那个打算开宗立派的玉璞境剑修,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
陈平安笑道:“由此可见,你们宗主对这座下宗寄予厚望啊。”
下宗名为“篁山”,满山的竹子嘛,寓意当然是不错的。
宗主竹皇,当然也是有两个私心的,一个是希望借此告诉后世所有的山下两宗子弟,这座下宗,是他一手创建起来的,再就是“竹皇”即“篁”,同时翠竹满“山”,就能够聚拢旧朱荧地界那些如水流转的剑道气运,竹皇显然是想要凭借整座下宗的剑道气运,在将来帮助自己破开玉璞境瓶颈,跻身仙人,一跃成为继风雪庙魏大剑仙之后的第二位仙人境剑修。
像齐廷济建在南婆娑洲的龙象剑宗,还有阮师傅的龙泉剑宗,以及北俱芦洲那边,太徽剑宗,浮萍剑湖……这些剑道宗门,大多带个剑字前缀,并非彰显身份那么简单,很大程度上涉及到了气运一事。类似妖族取真名,山水神灵获得朝廷封正,都追求一个“名正”。
关于落魄山的下宗取名一事,之所以始终悬而未决,就在于崔东山,是希望下宗名字里边带个剑字。
那么落魄山的下宗,就名正言顺成为南边桐叶洲一洲山河的首个剑道宗门,就像阮邛创立的龙泉剑宗,成为一洲剑道“首座”。
时来天地皆同力,气吞万里如虎,可不是什么虚头巴脑的小事,龙泉剑宗创建时日不久,
就已经有了刘羡阳,谢灵,徐小桥,如果加上半路转投正阳山的庾檩、柳玉,再通过大骊朝廷的扶持,帮着精心挑选剑仙胚子,原本至多两三百年,龙泉剑宗就会以极少的剑修数量,成为一座名副其实的剑道大宗。
就像山下取名一事,不宜给孩子取名过大,因为担心承载不住,可真要取了个“大名”,那么多半也会给孩子再取个听上去极为“土贱”的小名,家里长辈们经常喊上一喊,作为一种过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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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桐叶洲的桐叶宗,就是典型的山上“大名”,以一洲之名命名宗门。
浩然九洲,大几千年以来,历史上多个如此取名的大宗门,先后都没了,最终只剩下个桐叶宗。
然后就是蛮荒攻伐浩然,事后来看,桐叶宗的率先分崩离析,就像是桐叶洲一洲陆沉的某种征兆。
反观玉圭宗老宗主荀渊,当年远游宝瓶洲,不惜与文圣一脉结怨,也要将下宗选址宝瓶洲书简湖,不得不说极有先见之明。
而姜尚真与文圣一脉嫡传陈平安的交好,使得双方又不至于成为死仇,大概这就是一位老宗主的行事老道了。
倪月蓉并不清楚自己的一句无心之语,就可以让落魄山的山主想到那么多。
陈平安默默喝着酒。
倪月蓉欲言又止。
陈平安说道:“有事?”
倪月蓉狠狠灌了一大口酒,借酒壮胆之后,才换了个“陈山主”的称呼作为开头,小声说道:“我们青雾峰那边,前不久新收了两位年少剑修,其中有个资质极好的剑仙胚子,对陈山主十分仰慕,真的,绝非月蓉故意套近乎,那个小妮子,是真的由衷仰慕陈山主的剑仙风采,她是咱们宗门刚收的一拨剑修,所以错过了那场观礼,她又心思单纯,不会想太多。师兄其实提醒过她此事,那孩子也不听,只当耳边风,以至于每次练剑之余,还要学些江湖把式的拳脚功夫,如何劝都不听。师兄对她又当半个亲生闺女看待,都快要恨不得去别峰偷几部上乘剑谱了,只希望她能够好好练剑,争取在甲子之内结金丹,才好保住青雾峰。”
早年的青雾峰,是靠着倪月蓉的师父纪艳,与山主竹皇的那点香火情,才时不时丢给青雾峰一两位剑修,只是青雾峰自己留不住,以至于两百四十年来,青雾峰都没有一位地仙剑修坐镇山头了,加上倪月蓉和师兄,一来注定无望结金丹,再者他们俩还不是剑修,所以如果不是那场观礼变故,按照一线峰祖例,三百年都没有一位金丹剑修的峰头,就要被除名了,那她和师兄就会是亲手葬送青雾峰的最大罪人。
倪月蓉突然察觉到自己的言语,有失分寸了。
资质极好?剑仙胚子?
只是想对她而言,可是身边这位落魄山的年轻山主,听了这些,会不会觉得可笑至极?
陈平安无奈道:“跟我说这个做什么。”
为了保住青雾峰的香火,倪月蓉擦了擦额头汗水,算是不管不顾了,硬着头皮试探性说道:“月蓉不敢有任何非分之想,只希望将来如果再路过青雾峰,陈山主可以为她指点剑术一二,哪怕只是寥寥几句话都好。”
陈平安摆摆手,站起身,“这种事情就别想了。”
上次问剑正阳山,都没觉得如此山水险恶。
倪月蓉叹了口气,只得作罢。
陈平安望向那些梯田,没来由问道:“打过稻谷吗?”
倪月蓉摇头道:“只是远远见过。”
陈平安玩笑道:“可以让青雾峰弟子在闲暇时,下山试试看此事。”
倪月蓉却像是领了一道圣旨,“回头就与师兄商议此事,列入青雾峰祖训条例。”
陈剑仙这番言语,看似轻描淡写,随口道出,实则一定大有深意!
陈平安揉了揉眉心,无奈道:“我就是开个玩笑,你们还真不怕被别峰看笑话啊。”
倪月蓉却嫣然笑道:“我们青雾峰被人看笑话还少吗?不在乎多这一件了。”
呵,说不定以后青雾峰开了先河,别峰还要有样学样呢。
陈平安离去之前,将空酒壶收入袖中,微笑道:“希望没白喝过云楼倪掌柜的一壶酒。”
倪月蓉只当是句玩笑话,就没有在意。
刹那之间,观景台这边就再无那一袭青衫身影。
倪月蓉如释重负。
片刻之后,就有一道青色剑光从一线峰直奔过云楼。
竹皇飘然落地,收剑入鞘。
倪月蓉立即弯腰致礼,“见过宗主。”
“你疯了?”
竹皇面带笑意,开门见山道:“胆敢在陈山主的眼皮子底下,飞剑传信祖师堂?”
原来倪月蓉在去帮陈山主去拿那两壶长春酒酿期间,一番天人交战过后,还是以身涉险,偷偷飞剑传信一线峰,给宗主竹皇通风报信了。
倪月蓉惴惴不安,该不会被竹皇迁怒,自己就这样丢掉未来下宗的第三把交椅吧?
竹皇说道:“那你知不知道,方才是陈山主手持飞剑,亲自帮你送信到一线峰了?”
倪月蓉瞠目结舌,心惊胆战。行了,别说自己要吃不了兜着走,恐怕青雾峰都要被牵连了。
只是为何陈剑仙明知此事,还是接下了那壶酒水?等着看她的笑话?
难道陈剑仙主动讨要酒水,就是在故意等着自己飞剑传信?
又为何宗主竹皇似乎并未动怒,反而像是一身轻松?
竹皇看着这个尚未理解其中关窍的女子,摇摇头,这算不算傻人有傻福?
倪月蓉小声问道:“陈山主方才与我说了什么,我与宗主原原本本重复一遍?”
竹皇摇摇头,来到栏杆那边,双手负后,望向那座青雾峰,“不用,这是你自己的一份造化。”
倪月蓉神色尴尬,说道:“可是陈山主有些话,让我捎给宗主。”
竹皇转过头。
倪月蓉等着宗主大人的发话。
竹皇气笑道:“怎么,等我跪下来求你开金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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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蚨坊的生意,在地龙山仙家渡口,算是独一份的好。
宝瓶洲中部十数国地界,作为最后那场落幕战役所在,毁坏程度,其实比陈平安想象中要小很多。事实上,整个宝瓶洲南方的半壁山河,都要比山河稀碎、满目疮痍的桐叶洲好太多,蛮荒大军早前在扶摇、桐叶两洲的登岸沿线,大军过境如剃头,最为惨烈,可谓寸草不生,之后在桐叶洲兵力散开,过境如蓖,仔细搜刮各地,处处废墟,尸横遍野,还是惨不忍睹,尤其是那些灵气充沛的山上门派,和国库充盈的山下王朝,几乎都未能幸免,等到跨海北渡,老龙城失守后,北上宝瓶洲如梳。
由此可见,蛮荒军帐那边,是打定主意要依托整个南方疆域,放弃了速战速决的打算,来跟大骊来一场相互“剥削”的苦战,各自往战场添油,就看谁耗得过谁,看看那支曾经聚集一洲之力的大骊铁骑,到底是杀敌更多,还是战死更多。
青蚨坊还是老样子,楼高五层,不过木料崭新,是新建的,只有匾额和楹联是旧的。
想必是当初北迁避难,带不走太多,蛮荒妖族对这类极为珍贵的仙家渡口,当然不会放过。
陈平安看着楹联内容,有些笑意。
“童叟无欺,我家价格公道;将心比心,客官回头再来”。
在剑气长城的自家小酒铺,也是差不多的生意经。
大堂里边有五位女子候着生意,一个衣裙素雅的妙龄少女立即上前问道:“公子是要请人鉴宝,还是购买店内珍藏?”
陈平安望向一位刚好视线投来这边的妇人,先转头与那少女道了声歉,再笑道:“这次来贵坊,是要找洪老先生。就让翠莹带路好了。”
因为按照坊内规矩,堂内待客的五位女子,若非她们各自的熟客登门,谁露面开口,是有先后次序的。
那妇人肩头悬有如碧玉雕琢而成的青色飞虫,她脚步匆匆走到那位点名自己带路的青衫男子,笑容妩媚,眼神里边略带几分歉意,柔声问道:“恕奴婢眼拙,公子是?”
“姓陈。”
陈平安笑着解释道:“二十多年前,曾经跟两个朋友一起来青蚨坊,就是你帮忙带路去找的洪老先生。”
只是妇人却死活都想不起来了,不过却是一脸恍然状,嫣然笑道:“陈公子风采依旧。”
事实上,那次见面,眼前男子还是个背剑少年,而且青蚨坊生意好,人来人往无数,她记性再好,又如何认得出。
陈平安也不揭穿她的客套话,跟着她一路到了二楼,廊道有大幅的彩衣国特产锦绣地衣,绣工极好,不过是新物。
陈平安问道:“这块地衣,如今要多少雪花钱?”
翠莹笑道:“价格比前些年至少翻了一番,黑心得很呢,如今彩衣国就靠这个与斗鸡杯,帮着充盈国库了,真没少挣。”
陈平安却知道这是董水井的众多财路之一,这个同乡,就一条生意宗旨,挣有钱人的钱。
翠莹轻轻推开门,轻声道:“洪先生,客人登门。”
陈平安在门槛那边,笑着抱拳道:“洪老先生,又见面了。”
洪扬波愣了愣,连忙起身,“陈……公子?”
本来是想敬称对方一声陈剑仙或是陈山主的,只是翠莹在一旁,免得犯山水忌讳。
第一次见面,还是个充满好奇、略显拘谨的少年。会小心翼翼打量四周,当然不是那种贼眉鼠眼的打量了。
那会儿的远游少年,在洪扬波看来,至多是个三境武夫,算是在武学路上,刚刚登堂入室。
第二次见面,就变成了一个头戴斗笠、青衫背剑的年轻人,就像个江湖上的游侠。
这次,可就是落魄山的宗门山主了。
果真还是东家的眼光好啊。
只见过一面,就笃定此人就是那个在梳水国境内打退苏琅的年轻剑仙。
当年洪扬波还将信将疑,现在看来,确实是东家慧眼独具,自己老眼昏花了。
大桌案上,除了那只小香炉,还有一株古柏盆栽,一排绿衣童子们坐在枝干上,摇晃脚丫,就是不起身。
老人无奈道:“小家伙们正跟我闹脾气呢。”
陈平安神色柔和,笑着挥手,与那些绿衣小人儿主动打招呼,“好久不见啊。”
反正打定主意,小家伙今天要是不跟我报喜,我今儿就不跨过门槛了。
所幸小家伙们很给面子,叽叽喳喳,笑声一片,纷纷起身,作揖行礼,稚声稚气,童真童趣,说着让陈平安百听不厌的喜庆言语,“欢迎贵客光临本店本屋,恭喜发财!”
陈平安这才笑着跨过门槛,转头与年轻妇人说道:“不用在这边忙碌,我与洪老先生是老熟人了,做点买卖,事后抽成分红,总归照规矩走,信不过我,总得信得过洪老先生。茶水就不用了,我自己带了酒水,请洪老先生喝酒。”
洪扬波对她点点头,她嫣然一笑,施了个万福,说了句预祝陈公子心想事成、财源广进,这才姗姗离去。
陈平安没有关上门,径直走向桌案那边,拦着那个刚要挪步的老人,“洪老先生,就别跟我客气了,我对这里再熟悉不过,也不会把自己当外人,老先生太客气,难道是把我当外人?”
陈平安自己挪了挪那把椅子,还是之前那把古色古香的枣红椅子。
老人,年轻人,都念旧。
洪扬波笑着点头,这才没有绕过桌子,重新落座。
看了眼敞开的门,老人感慨不已,当年自己不过是随便提了一嘴,这么多年过去,真是好记性,不是一般的好。
陈平安忍住笑,开门见山道:“洪老先生,真不愿意去我那边帮忙?”
牛角山渡口的包袱斋生意,摊子越铺越大,一直缺个真正的管事人物。骑龙巷的两间铺子代掌柜,石柔和贾晟,都不太合适。
石柔更喜欢安稳生活。至于贾老神仙,其实更适宜当个二把手。
洪扬波摆摆手,愧疚道:“真不成。绝非我这老儿故意拿乔,自抬身价,只不过生意事,归根结底,还是做人。老东家早年于我有一份大恩情,少东家接手青蚨坊后,更是待我不薄。”
老人随即自嘲道:“与陈山主说这些大道理,有点不识抬举了。”
老人在青蚨坊内,一晃眼,感觉就是几杯酒的事情,就待了将近八十年光阴了。
陈平安取出两壶自家酒铺酿造的青神山酒水,递给老人一壶,再手腕翻转,多出了两只酒杯,是百花福地的两只花神杯,与老人玩笑道:“那位东家可在坊内?我直接与她商量此事,实在不行就抢人了。”
如果挣惯了横财、偏门财和不义之财,就是一场饮鸩止渴。钱财越多,灾殃越大。这种事情,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这也是陈平安为何会那么在意骑龙巷两座铺子的生意,只要在落魄山,陈平安就会亲自走趟骑龙巷,按时认真查账,甚至都不是让两个铺子将账本交给落魄山。因为只有他这个当山主的,的的确确在意此事,石柔和贾晟他们两个掌柜,才会跟着认真起来,而不会因为几两银子、几颗雪花钱的入账,就全然不当回事。
洪扬波眼睛一亮,拿起那只酒杯,“这花神杯,似乎不是仿品?”
这可是与早年那双青神山竹筷差不多,都属于有价无市的好物件啊。
陈平安笑道:“是真是假,我不敢保证,反正是捡漏来的,要是洪老先生这会儿愿意改口,我直接送一整套花神杯当见面礼。”
洪扬波瞪眼道:“烦也不烦,说了不去,又不是与你说笑的事情,陈剑仙再这么纠缠不休,我可真要赶人了,嗯,这只酒杯得留下。”
陈平安环顾四周,问道:“铺子这边,有没有新的压堂货?至于那块御制松烟墨,还有《惜哉贴》,两物可都还在?”
人间万事一线牵,很多时候不信也得信,还是得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那块松烟墨,与神水国大有渊源,那就是与披云山魏大山君有关系了。当年陈平安之所以不买下,不是心疼神仙钱,而是担心魏檗睹物感伤,时过境迁,如今就没有这样的担忧了。
洪扬波先摇头再点头:“好物件不少,可是称得上尖货的,还真没有,就不拿出来跟陈剑仙丢人现眼了,所幸你说的那两件,凑巧还在。”
愈发佩服东家了。
这两物,不是卖不出,而是东家当年有意让他留下的,说万一将来哪天那位青衫剑仙再来登门,可以拿来送人情。
当然送人情不是不收钱白送两物,天底下没有这样做买卖的道理。
那幅出自古蜀剑仙之手的珍稀字帖,虽说是摹本,可文字美若秋蝉遗蜕,因为几乎不输原本,所以有那“下一等真迹”的美誉,洪扬波当年开价五颗小暑钱,年轻人明明颇为心动,却直接给了三个字,“买不起。”
结果到最后,却用五颗谷雨钱买下了那件压堂货,一整套的四枚天师斩鬼钱。
洪扬波取出御墨和字帖,笑道:“就按老价格算。”
陈平安毫不犹豫掏出神仙钱,清清爽爽,钱货两讫。
双方异口同声道:“能不能有件添头?”
老人放声大笑,陈平安也不觉得尴尬。
洪扬波摇头道:“还是老规矩,没啥添头。”
之后两人就喝酒闲聊。
远游再返乡,人的眼界一大,家乡就小,人一老,故乡就跟着瘦。
人生苦短,江湖路长。人心险隘,酒杯最宽。
人间聚散知多少,且饮慢行一杯。
最后陈平安喝了个脸微红。
离开青蚨坊后,上次在渡口这边是牵马而行,还遇到了两个面黄肌瘦、个儿矮矮的孩子,最后花了陈平安十二颗雪花钱,从他们手上买下三样东西,一方“永受嘉福”瓦当砚,一对老坑黄冻老印章,和一只红料浅碗。如果按照市价,当然用不了这么多雪花钱。
估计被那两个孩子当成了冤大头,一拿到钱,就跑得飞快。
两个脚步轻盈的孩子,跑远了之后,就开始窃窃私语,两张稚嫩脸庞上,都是笑意。
陈平安没觉得自己花了冤枉钱。
就像当年在家乡小镇,草鞋少年每送出一封信,就会撒腿飞奔向下一处。
陈平安曾将那些悲观情绪留在了合道的半座城头,此外还有……所有的希望。
怕什么呢。
旧的余着不去,新的却能又来。
希望恰如离离原上春草,更行更远还生。
哪怕失望会堆积成山,可是希望也会次第花开。
陈平安转头望去青蚨坊三楼那边,有个女子凭栏而立,是当年那位伪装成坊内侍女的青蚨坊东家,一位故意隐藏自身气象的女子剑修。
她看到陈平安转头后,就立即转身走入屋子。
上次与那位年轻剑仙相逢后,返回青蚨坊内,曾与洪扬波说过一句话。
“那一刻的他,定得像尊神龛上的泥菩萨。”
陈平安收回视线,瞬间远游千里之外。
在一片金色云海之上,缓缓而行,从袖中取出那幅刚刚买到手的字帖,自嘲一笑。
因为蛮荒天下那个头戴莲花冠的年轻隐官,刚刚下定决心,要问剑托月山。
而这幅《惜哉贴》的开篇之语,就是当下浩然、蛮荒两个陈平安的共同感受了。
惜哉剑术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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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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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初陈平安从钦天监借了几本书,没有回人云亦云楼或是客栈,而是直接一步来到京城的外城墙头上,看到了一条悬在京畿之地边境上空的渡船,上边两股龙气异常浓郁,真龙稚圭,藩王宋睦,就像大半夜,泥瓶巷隔壁院子里晃着两盏大灯笼,想要看不见都难。
陈平安就又跨出一步,直接登上这艘戒备森严的渡船,与此同时,掏出了那块三等供奉无事牌,高高举起。
一位披甲按刀的武将,与几位渡船随军修士,已经形成了一个半月形包围圈,显然以驱逐访客为首要,等到他们瞧见了那块大骊刑部颁发的无事牌,这才没有立即动手。
武将沉声问道:“来者何人?”
眼前修士,青衫长褂,气定神闲。
总觉得哪里见过,偏偏记不起来。
一位慈眉善目的老修士道:“还请劳烦仙师报上名号,渡船需要记录在案。”
一手缩于袖中,悄然捻住了一张金色符箓,“至于供奉仙师能否留在渡船,依旧不敢保证什么。”
藩王宋睦,皇子宋续,礼部侍郎赵繇,如今几个都身在渡船,谁敢掉以轻心。
陈平安自报名号:“落魄山陈平安。”
那武将愣了一下,然后立即恍然,问道:“是差点搞死正阳山那帮龟孙的陈山主?”
陈平安也愣了一下,笑着点头,“如果没有意外的话,应该就是我了。”
正阳山这个乌烟瘴气的仙家山头,只出钱,几乎就没没怎么真正出力,更不出人,除了屈指可数的一小撮剑修,去了老龙城战场冒头,其余那些个所谓的剑仙胚子,敢情都是下山游山玩水的,反正哪里安稳去哪边,大骊军方这边,但凡是领兵打仗的武将,都看得真切,自然对正阳山很瞧不上眼,所以落魄山的那场观礼,大快人心。
那武将满脸笑意,挥了挥手,撤掉渡船包围圈,然后抱拳道:“陈山主今天没有背剑,方才没认出。护卫渡船,职责所在,多有得罪了。末将这就让属下去与洛王禀报。”
宋睦的封王就藩之地,就是洛州,古洛水也是后来那条中部大渎的发源地之一。
这位武将其实平时是个闷葫芦,不曾想今儿倒是没少笑脸,主动介绍起自己,“我叫廖俊,曾是苏将军麾下,步卒出身,低人一等,不说也罢。跟关翳然是朋友,可惜当年在书简湖那边,与陈山主错过了,未能见上一面。经常听虞山房和戚琦提起陈山主,酒量无敌,一顿酒喝下来,最后但凡有一个能坐着的,都算陈山主没喝尽兴。”
其实是一桩怪事,照理说陈平安方才登船时,并未刻意施展障眼法,这廖俊既然见过那场镜花水月,绝对不该认不出落魄山的年轻山主。
这就是陆沉那一身道法带来的结果,陈平安当下并未完全消化掉那份道韵、道气,使得他如今在这人间行走,宛如一条不系虚舟,人身与天地,井水不犯河水,故而在“道貌”一事上,就让外人自然而然雾里看花。等到陈平安报上山门和名字,在他人眼中,才变得像是刹那之间记起此人,不然就休想守得云开见月明了。更早之前,道祖骑牛造访小镇,更是如此,道祖不欲人知自己的行踪,便会天不知地不知人皆不知。
陈平安以心声笑道:“我酒量一般,就是酒品还行。不像某些人,虚招迭出,提碗就手抖,每次撤离酒桌,脚边都能养鱼。”
那廖俊听得十分解气,爽朗大笑,自己在关翳然那个家伙手上没少吃亏,聚音成线,与这位言语风趣的年轻剑仙密语道:“估摸着咱们关郎中是意迟巷出身的缘故,自然嫌弃书简湖的酒水滋味差,不如喝惯了的马尿好喝。”
一袭雪白长袍的稚圭,站在渡船顶楼那边,眯眼望向那个先前大渎祠庙一别的青衫男子。
她很烦陈平安的那种平易近人,处处与人为善。
好像与谁都能聊几句,这类人的眼睛里,好像总能找到些美好事物。
若是伪装,也就罢了。偏不是。
陈平安抬头以心声笑问道:“作为新晋四海水君,如今水神押镖是职责所在,你就不怕文庙那边问责?如果我没有记错,如今大骊金玉谱牒上边的神灵品秩,可不是雷打不动的铁饭碗。”
那场文庙议事过后,不断有各类措施,通过山水邸报,传遍浩然九洲。
只说山水神灵的评定、升迁、贬谪一事,山下的世俗王朝,一部分的神灵封正之权,上缴文庙,更像一个朝廷的吏部考功司。大骊这边,铁符江水神杨花,补缺那个暂时空悬的长春侯一职,属于平调,神位还是三品,有点类似山水官场的京官外调。但能够外出执掌一方,担任封疆大吏,属于重用。
宝瓶洲钱塘江风水洞的那条老蛟,刚刚补缺了齐渎三位公侯中的淋漓伯,当然更是升迁。真名程龙舟的黄庭国老蛟,转任儒家书院山长,去桐叶洲大伏书院赴任。
各有造化。
稚圭冷笑道:“如果我没有记错,陈山主并未在大骊礼部任职,难道是那场议事,文庙论功行赏,得了个与文脉身份匹配的实权高位?所以可以管得这么宽了?”
陈平安笑道:“好歹是多年邻居,提醒一句不过分。听不得别人好劝的习惯,以后改改。”
“不过是读了几本书,好为人师的这个习惯,你也要改改。要我说,你还是以前没念过书那会儿,更讨喜。”
稚圭微笑道:“还是当年好啊,在铁锁井那边挨顿骂,就能让人气愤好几天。”
双方都是民风淳朴的骊珠洞天“年轻一辈”出身,只说言语一道,可算同一座祖师堂。
稚圭眯起那双金色眼眸,心声问道:“十四境?哪来的?”
她已是飞升境。
作为世间唯一真龙的存在,还是一位身负蛟龙气运的飞升境大修士,比起一般山巅修士,她的眼力自然更好。
陈平安说道:“跟人借来的,那个人你刚好也认识。”
稚圭嗤笑一声,显然不信陈平安的这个说法。
她突然眯起一双狭长眼眸,“陆……道长?!”
差点就要直呼其名。
她好像找到把柄,手指轻敲栏杆,“啧啧啧,都晓得与仇家化敌为友了,都说女大十八变,只是变个模样,倒是陈山主,变化更大,不愧是经常远游的陈山主,果然男人一有钱就了不起。”
陈平安不以为意,问道:“你知不知道三山九侯先生?”
稚圭笑眯眯道:“知道如何,不知道又如何?”
她一只洁白如玉的手掌,手背青筋暴起,显而易见,她对那位三山九侯先生,恨得咬牙切齿,又怕到了骨子里。
真珠山是昔年稚圭这条真龙所衔“骊珠”所在,而那条被当地百姓俗称龙须溪、后来才抬升为河的水流,是名副其实的“龙须”之一,与小镇主街,两条龙须一隐一现。此外福禄街和桃叶巷又分别是龙颈和一段龙脊,整条福禄街,每一处府邸就是一张压胜符箓,而桃叶巷那边的每一棵桃树,就像是一颗困龙钉,合力将一条筋骨裸露的真龙困在原地,不得动弹丝毫。
小镇数十座高人精心寻龙点穴的龙窑所在,号称千年窑火不断,对于稚圭而言,无异于一场不停歇的大火烹炼,每次烧窑,就是一口口油锅倾倒沸水汤汁,业火浇灌在神魂中。
陈平安提醒道:“别忘了当年你能够逃离铁锁井,之后还能以人族皮囊体魄,自由自在行走人间,是因为谁。”
如果按照骊珠洞天三教一家圣人最早制定的规矩,这属于法外开恩,同时还有僭越之举的嫌疑。
稚圭眨了眨眼睛,“当然是因为齐静春看守不利啊,不然还能如何?”
陈平安双手笼袖,微微转头,竖耳倾听状,微笑道:“你说什么,我没听清,再说一遍?”
稚圭趴在栏杆那边,笑嘻嘻道:“你算老几,让我再说一遍就一定要说啊。”
当了那么多年的邻居,陈平安什么性格,她很清楚。
在他这个烂好人这边,谁都可以言行无忌,反正他打小就是被白眼、戳脊梁骨惯了的可怜虫,都不用担心他会记仇,更不会遭报复,一般人连好人有好报都不信,他偏信那恶有恶报,打小就不怕鬼,偏是个半点坏事都不敢做、半点坏心都不敢有的胆小鬼,只是唯独在某些事情上,别过界。
当年稚圭看到刘羡阳的第一眼,就不喜欢他,世间真龙,天生逆鳞,因为刘羡阳祖上精通扰龙、豢龙和斩龙之术,所以对于身为养龙士后裔的刘羡阳,稚圭拥有一种发乎大道本心的憎恶。
那会儿的刘羡阳就是个实打实的凡俗夫子,对此懵懂无知,又被田婉牵了红线,只当做是稚圭嫌弃自己没钱。
宋集薪走出船舱,身边跟着大骊皇子宋续,礼部赵侍郎,还有那个翻箱倒柜收获颇丰的少女,只是余瑜一瞧见那位喜欢笑吟吟、杀人不眨眼的青衫剑仙,立即就苦瓜脸了。
虽说眼前这个他不是那个他,可那个他终究还是他啊。
那几场架,曾将她一拽,转身就是一记顶心肘,打得她鲜血狂喷……不然就是伸手按住面门,将她的所有魂魄随手扯出。
何况大骊地支修士当中,她都算下场好的,有几个更惨。
一想到这些不堪回首的糟心事,余瑜就觉得渡船上边的酒水,还是少了。
宋集薪笑问道:“找我有事?”
陈平安反问道:“不是你找我有事?”
宋集薪点点头,“那就去里边坐着聊。”
赵繇三人都识趣留下,让这两个泥瓶巷邻居单独叙旧。
一间屋子,陈平安和宋集薪相对而坐,稚圭跨过门槛,没有落座,站在宋集薪身后,她是婢女嘛,在家乡小镇那边,按照风俗,一般女子吃饭都不上桌的,而且只要是嫁了人的婆姨,祭祖上坟一样没份儿。
宋集薪开门见山道:“不要杀人,这是我的底线,不然我不管付出什么代价,都要跟你和落魄山掰掰手腕。”
陈平安说道:“宋睦,你要先弄清楚一件事,不是我为难她,是她在为难我。”
稚圭笑道:“公子多虑了,一个好人怎么会杀人呢,至多是说几句道理,稍稍教训一番,就可以扬长而去了。”
宋集薪死死盯着那个陈平安,摇头道:“以德报德,以怨报怨。以怨报德是真小人,以德报怨是伪君子。这可不是我道理,是至圣先师的教诲。”
陈平安转头对稚圭说道:“外人就别待在这边了。”
稚圭摇头如拨浪鼓,道:“第一,我不是外人,其次我也不是人。”
宋集薪说道:“稚圭,你先离开片刻。”
稚圭撇撇嘴,身形凭空消散。
陈平安蓦然抬起一手,双指并拢作剑诀。
下一刻,稚圭就被迫离开屋子,重回顶楼廊道,她以拇指抵住脸颊,有一丝被剑气伤及的浅淡血痕。
果真是那传说中的十四境!
宋集薪倒了两碗茶水,手指抵住其中一只白瓷茶碗,轻轻推给陈平安。
桌上这套茶具,来自龙州窑务督造署。
不到一刻钟。
陈平安就回到了船头那边。
只留下一个神色落寞的大骊藩王,呆呆看着眼前的茶碗。
赵繇一直等着陈平安返回,以心声问道:“其余两位剑修?”
其实赵繇第一次去见陈平安的时候,不是没有担心,难免担心陈平安会想着补全仙剑太白一事。
陈平安说道:“剑修刘材,蛮荒斐然。”
赵繇皱眉道:“怎么会是斐然?”
陈平安摇头道:“不清楚。以后你可以自己去问,如今他就在大玄都观修行,已经是剑修了。”
酉 戌
赵繇苦笑道:“如今才是玉璞境,你让我飞升去往青冥天下,牛年马月的事情,还不如等着白先生重返浩然更实在点。”
陈平安笑道:“既然能从五彩天下破例返乡,说不定就能去青冥天下破格游历。”
赵繇一时语噎。
跟这个喜欢记仇的家伙聊天,真不舒心。
赵繇客气了一句,“一起回京城?”
陈平安摇头道:“南下重游几处故地。”
稚圭神色淡漠,眯起一双金色眼眸,居高临下望向陈平安,心声道:“现在的你,会让人失望的。”
陈平安双手笼袖,抬头望向那个女子,没有解释什么,跟她本来就没什么好多聊的。
但是听到稚圭的这句话,陈平安反而笑了笑。
最少这些年离乡,跟随宋集薪四处漂泊,她终究还是没有让齐先生失望。
大战之中,她既不曾倒戈向蛮荒天下,反而主动离开陆地,与那旧王座绯妃大打出手一场,拦下对方那记试图水淹老龙城的水法神通,以至于挨了搬山老祖朱厌的当头几棍。
大战落幕后,也不曾莽莽撞撞去往归墟,试图在无人约束的蛮荒天下那边自立门户。
没有为了水运之主的身份头衔,去与渌水坑澹澹夫人争什么,不管怎么想的,到底没有大闹一通,跟文庙撕破脸皮。
最重要的,是她没有坑害宋集薪。既然她在泥瓶巷,可以从宋集薪身上窃食龙气,那么如今她一样可以反哺龙气给藩王宋睦。
一旦她这么做了,就会牵动一洲气运形势,极有可能,就会导致大骊宋氏一国两分、最终形成南北对峙的局面。
陈平安转身,伸手出袖,与那披甲武将抱拳作别。
稚圭等到那个家伙离去,回到屋子那边,发现宋集薪有点魂不守舍,随便落座,问道:“没谈拢?”
宋集薪一言不发,沉默许久,起身道:“不去京城了,去蛮荒天下。”
大隋山崖书院。
茅师兄已经卸任副山主,而且文庙议事过后,再不是大隋礼部尚书兼任书院山主,来了一位来自别洲的新任山主。
陈平安在书院那座名为东山的山顶现身,站在一棵大树枝头,远眺那座皇宫,昔年的皇子高煊,已经是大隋新帝了。
当年小镇鱼龙混杂,陈平安得到的第一袋金精铜钱,严格意义上来说,就是从高煊手中得到的那袋钱,加上顾璨留给他的两袋,刚好凑齐了三种金精铜钱,供养钱、迎春钱、压胜钱各一袋。而这三袋子金精铜钱,其实都属于陈平安错过的机缘,最早是送给顾璨的那条泥鳅,后来是遇到李叔叔,正在谈价格的时候,被高煊后到先得,硬生生抢在陈平安之前,买下了那尾金色鲤鱼,外加一只白送的龙王篓。
之后这位大隋弋阳郡高氏子弟,以两国结盟的质子身份,来到大骊王朝,曾经在披云山林鹿书院求学多年。
在山崖书院,高煊经常跟于禄一起钓鱼。其实跟宝瓶、李槐他们都很熟了。
陈平安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去大隋皇宫找高煊,当下这位登基没多久的新帝,正在御书房忙着批朱。
那位被大隋官场暗地里称作两朝“内相”的年迈宦官,就守在门口,然后有位供奉修士觐见皇帝陛下,好像是叫蔡京神。
陈平安跟他不熟,崔东山和李叔叔,跟他好像都算很熟。
之后只是去了书院那座湖边散步片刻,再次消逝,继续远游。
一座规模不小的仙家渡口,位于南涧国与古榆国接壤的边境上,渡船停泊处是一座大湖,名为报春湖。
当年按照张山峰的说法,上古时代,有神女司职报春,管着天下花草树木,结果古榆国境内的一棵大树,枯荣总是不守时候,神女便下了一道神谕敕令,让此树不得开窍,故而极难成精炼形,于是就有了后世榆木疙瘩不开窍的说法。
如果陈平安没有记错,南边那位楚姓书生,当年的确只有五境修为。这与它的存世年月,确实极不相符。
修道之士在山上,有那虚岁和周岁的说法,跟山下年龄是不太一样的算法,那么这头古榆树精,真是典型的虚长几千岁、周岁很不足了。
那会儿陈平安读书少,眼界浅,起先还误以为对方是古榆国的皇室子弟,不然单凭一个楚姓,加上张山峰所说的典故,以及对方自称来自古榆国,就该有所猜测的。
天下精怪,只要炼形成功,真名一事,至关重要。
以召陵许夫子的解字之法,楚字上林下疋,疋作“足”解,双木为林,树下有足,那位古榆国国师以此作为自己的姓氏,
陈平安抬头看着渡口上空。
古榆国,大茂府。
古榆国的国姓也是楚,而化名楚茂的古榆树精,担任古榆国的国师已经有些岁月了。
这会儿楚茂正在用餐,一大桌子的精巧佳肴,加上一壶从皇宫那边拿来的贡品美酒,还有两位妙龄侍女一旁伺候,真是神仙过神仙日子。
看他在饮食一事上花费的心思,就知道是个讲究人。
当然了,这位国师大人当年还很客气,身披一枚兵家甲丸形成的雪白甲胄,使劲拍打身前护心镜,求着陈平安往这边出拳。
那是陈平安第一次见到兵家甲丸,好像还是古榆国皇家的地字号库藏。
与后来陈平安在北俱芦洲遇到的鬼斧宫杜俞,是一个路数的英雄好汉,一个求你打,一个让三招。
陈平安站在门口这边,稍稍解禁一丝修士气象。
楚茂绷着脸,冷笑道:“来者是客,何必鬼祟。”
没有转头,继续拿筷子夹菜。
一个洞府境修士,境界不低,胆子不小。
门口那边,出现了一个双手笼袖的青衫男子,微笑道:“楚国师,别来无恙。”
楚茂微微皱眉,缓缓转头,只是当他看到那人容貌身形后,国师大人顿时汗如雨下。
倒是那两个伺候国师大人用餐的婢女,还不知道轻重利害。
只觉得那个翻墙入内的青衫男子,胆子真大,嗯,瞧着模样真俊。
楚茂得一手扶住桌面,这才能晃悠悠站起身,后退几步,先正衣襟,再从袖中摸出一块玉牌,悬在腰边,最后作揖到底,道:“古榆国练气士楚茂,见过陈宗主。”
老子有没眼瞎,先前那场正阳山的镜花水月,看得很欢快的,没少喝酒。
至于楚茂那块由大骊刑部颁发的太平无事牌,当然是末等。
只是楚茂打破脑袋都猜不到,这么一位高不可攀的剑仙,来小小古榆国作甚?
陈平安从袖中摸出一块无事牌,“这么巧,我也有一块。”
不曾想这么一块供奉牌,用处颇多。
楚茂立即见风转舵道:“真是不敢想象的事情,竟然有幸与陈剑仙同是大骊供奉修士,在这之前,还痴心妄想着能够换成一块二等供奉头衔,便好了,可如今大骊便是赏我一块头等无事牌,都要拒绝了。”
陈平安抬脚跨过门槛,手腕一拧,多出那只朱红色酒壶模样的养剑葫,笑道:“是你自己说的,将来只要路过古榆国,就一定要来你这边做客,就算是去皇宫饮酒都无妨,还建议我最好是挑个风雪夜,咱俩坐在那大殿屋脊之上,大大方方饮酒赏雪,就算皇帝知道了,都不会赶人。”
当初楚茂自称与楚氏皇帝,是相互帮衬又相互提防的关系。其实回头来看,是一番极有良心的实诚话了。
楚茂站在原地,怔怔无言,天打五雷轰一般。
眼前这位青衫剑仙,怎么可能会是当年的那个少年郎?!
这才几十年功夫?那会儿,自己跟少年剑修一场狭路相逢,双方怎么都算……打得有来有回吧?
再说了,你一个上五境的剑仙老爷,把我一个小小的观海境精怪,当做个屁放了不行吗?
何必刨根问底翻旧账,白白折损了仙家气度。
陈平安搬了条椅子坐下,与一位侍女笑道:“劳驾姑娘,帮忙添一双碗筷。”
楚茂刚要训斥那只没半点眼力劲的呆头鹅几句,结果发现那位剑仙似笑非笑望向自己,楚茂立即与那婢女和颜悦色道:“记得再拿几坛好酒来。”
陈平安落座后,随口问道:“你与那个白鹿道人还没有往来?”
对那个作为楚茂盟友之一的白鹿道人,很难不记忆犹新。
来得很快,跑得更快。
当时楚茂见势不妙,就立即喊秦山神和白鹿道人赶来助阵,不曾想那个刚刚在游廊飘然落地的白鹿道人,才触地,就脚尖一点,以手中拂尘变幻出一头白鹿坐骑,来也匆匆去更匆匆,撂下一句“娘咧,剑修!”
其实那会儿的陈平安哪里能算剑修。
一把飞剑,有无本命神通,才是重中之重。
而初一和十五,作为与陈平安相伴最久的两把飞剑,直到现在,陈平安都未能找出本命神通。
楚茂愈发提心吊胆,叹了口气,“白鹿道长,在先前那场战事中受了点伤,如今云游别洲,散心去了,说是走完了浩然九洲,一定还要去剑气长城那边看看,开开眼界,就当是厚着脸皮了,要给那些战死剑仙们敬个酒,道长还说以前不晓得剑气长城的好,等到那么一场山上谱牒仙师说死就死、而且还是一死一大片的苦仗打下来,才知道本以为八竿子打不着半点关系的剑气长城,原来帮着浩然天下守住了万年的太平光景,何等气魄,何等不易。”
其实当年回到古榆国京城,楚茂曾经派遣出了一拨刺客,两位纯粹武夫,两位山泽野修,去刺杀那个少年剑仙,结果泥牛入海,肉包子打狗,一个个有去无回。
所以这么多年来,楚茂就一直没去彩衣国胭脂郡那边报仇,算是认栽了,惹谁都别惹剑修。
陈平安笑问道:“以楚国师的大道根脚,当年为何没有投靠蛮荒妖族?”
楚茂笑了笑,“是精怪,又不是畜生。”
陈平安提起酒碗,“走一个。”
楚茂连忙双手持杯,等那位青衫剑仙先喝,这才一个猛然抬头,饮尽杯中酒。
楚茂又倒满酒,赶紧说些惠而不费的好听话,“陈剑仙要不是有个自家山头,实在脱不开身,不如风雪庙魏大剑仙那么潇洒,不然去了剑气长城,以陈剑仙的资质,一定半点不比魏大剑仙差了。”
陈平安举起酒碗,身前前倾,与楚茂手中酒杯磕碰一下,笑道:“本就该恩怨各算,今天喝过了酒,就当都过去了。不过有一事,得谢你。”
是说当那包袱斋,捡钱一事,开门大吉。
年轻剑仙没说什么事,楚茂当然也不敢多问。
最后等到那位年轻剑仙笑着告辞离去,楚茂还是有一种恍若隔世的错觉。
一座山神祠附近的僻静山头,视野开阔,适宜赏景,三位女子,铺了张彩衣国地衣,摆满了酒水和各色糕点瓜果。
江湖老话,山中美人,非鬼即妖。
当然,还有落魄书生最为向往的神女。
那个少女开心得在毯子上边欢快打滚。
哈哈,真是万事开头难,开了头就万事不难。
发了发了,终于发达了,老娘终于阔气了,终于不用寄人篱下看人脸色了。
正是山神娘娘韦蔚,带着两位祠庙侍女来这边喝酒。
刚刚晋升山神娘娘的那些年,所有家底都花在了修建祠庙上边,怎么瞧着富贵气派怎么砸钱,一开始没经验啊,当惯了剪径劫财的梳水国四煞,哪里晓得如何当山神娘娘嘛,可不就是黄花闺女坐花轿,头一回的事儿,所以就根本没想着省着点花。
那真是低三下气得令人发指,只得与城隍暂借香火,维持山水气数,因为香火欠债太多,县城隍见着她就喊姑奶奶,比她更惨,说自个儿已经拴紧裤腰带过日子,倒不是装的,确实被她连累了,可府城隍就不够厚道了,闭门羹,到了一州阴冥治所的督城隍庙,那更是衙门里边随便一个当差的,都可以对她甩脸子。
山水官场,真真难混。
韦蔚还是女鬼的时候,就曾经埋怨过这个世道,人难活,鬼难做。
不曾想好不容易当上了享受香火的山神娘娘,还是处处捉襟见肘。
事情的转机,在那个青衫剑仙的拜访过后,山神庙就开始时来运转了。
以至于韦蔚专门给邻近祠庙的那段山路,私底下取了个名字,就叫“分水岭。”
陈平安趁着韦蔚不在山神庙内,就坐在了祠庙外的长条青石板上。
遥遥听着山神娘娘与两位神女说她那趟京城之行的情节曲折,就当是听人说书了。
原来她们仨“精心”挑选了一位进京赶考的读书人,确实是大费周章了,叫人好等,如果不是陈平安早有提醒,不然他们如果只是盯着自家山界里边的读书种子,估计这会儿山神庙都要拮据得揭不开锅了。
一开始那个士子就根本不稀罕走山路,只会绕过山神祠,咋办,就按照陈平安的法子办嘛,下山托梦!
按照韦蔚的估算,那士子的科举制艺的本事不差,按照他的自身文运,属于捞个同进士出身,只要考场上别犯浑,板上钉钉,可要说考个正儿八经的二甲进士,稍微有点悬乎,但不是完全没有可能,如果再加上韦蔚一鼓作气赠予的文运,在士子身后点燃一盏大红山水灯笼,确实有望跻身二甲。
可就是那个书生,长相委实是磕碜了点,歪瓜裂枣。
一开始韦蔚的侍女还不太情愿,嫌弃那个读书人太丑,说她真的……下不去嘴。
气得韦蔚揪着她的耳朵,骂她不开窍,只是入梦,还下嘴,下什么嘴,又不是让你直接跟他来一场云雨春梦。
一场蹩脚托梦之后,亏得那个士子这辈子是头一遭遇到这种事情,不然破绽百出,韦蔚自个儿都觉得惨不忍睹,后来她就一咬牙,求来一份山水谱牒,山神下山,尽量偏离水路,小心翼翼走了一趟京城,之前那个陈平安所谓的“某位庙堂重臣”,没有明说,不过双方心知肚明,韦蔚跟这位早已权倾朝野的家伙熟得很,只不过等到韦蔚当了山神娘娘,双方就极有默契地相互划清界线了。
那家伙不是省油的灯,更不念旧情,弯来绕去打官腔,什么科举一道,是是国之大事,不宜插手,坏了规矩。
原本其实不太愿意提起陈平安的韦蔚,实在是没法子了,只得搬出了这位剑仙的名号。
好嘛。
陈平安三个字,简直就是天底下最好的一方灵丹妙药。
虽然那家伙当时只说了句“不要抱过大希望”。但是韦蔚这点人情世故还是有的,那个书生的一个进士出身,十拿九稳了。至于什么一甲三名,韦蔚还真不敢奢望,只要别在进士里边垫底就成。
结果那个士子直接得了个二甲头名,书生当然是做梦一般。
韦蔚和两位侍女,听闻这个天大喜讯之后,其实也差不多。
金榜题名的新科进士一得闲,二话不说,快马加鞭,直奔山神庙,敬香磕头,热泪盈眶,无比虔诚。
正是在那一刻,亲眼看着祠庙内那一缕精粹香火的袅袅升起,韦蔚蓦然间,心有一丝明悟。
好像瞬间明白了一连串的道理,真正懂得如何担任一方山水神灵。
陈平安坐在古松旁的青石长凳上,拿着养剑葫,慢慢喝酒。
韦蔚那边,大笑一句,咱们这位怜香惜玉的陈公子,说那些黑话比咱们还顺口,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又随口说了些那本山水游记的事迹,韦蔚捧腹大笑不已。
陈平安翻了个白眼。
不跟她一般见识。
在祠庙周边的山水地界,果然悬起了许多拳头大小的红灯笼,这些都是山神庇护的象征,小巧玲珑。
既有大门大户的,也有市井陋巷的。
一粒善因,只要能够真的开花结果,是有可能花开一片的。
一事顺百事顺。
两国边境,再没什么作祟害人的梳水国四煞了,本就是一处山水形胜之地,既有适宜探幽的崇山峻岭,也有便于赏景的易行之地,不然韦蔚也不会挑选此地,作为祠庙选址,加上这边的志怪奇闻、山水故事又多,祠庙地界内还有一条官道,世道重新太平起来,踏青郊游、游山玩水的士子女子,就多了,江湖中人,游学士子,商贾走镖的,三教九流,山神庙的香火越来越多。
祠庙来了个虔诚信佛的大香客,捐了一笔可观的香油钱,
于是韦蔚就在自家地界,修建了一座寺庙,规模不大,但是还专门请了庙祝,将那些早早就归拢起来的破败佛像,重新修缮,或贴金,或彩绘,总之那个大香客捐的钱,一两银子都没贪墨。
而那个州城的大香客,一次专程挑选正月十五烧头香,十四这天就在这边等着了,看过了寺庙,很满意。有钱人,可能在其他事情上糊涂,可在挣钱和花钱两件事上,最难被蒙混。所以一眼就看出了山神祠这边的做事讲究,十分豪爽,干脆又拿出一大笔银子,捐给了山神祠。算是礼尚往来了。
韦蔚曾是鬼物,不是没见过钱,常年打交道的,多是神仙钱,但是香火一事,还真不是能用神仙钱折算的。
那个相貌其实半点不起眼的大香客,也就是个实打实挣着了山下钱的凡俗夫子而已,可他当时说了一个诚心的道理,却让韦蔚记忆深刻。
“其实不是我在行善事,施舍钱财给他人,而是他人施舍善缘与我。”
大骊陪都,洛京。
皇帝陛下至今还不曾驾临陪都。
陪都的礼部老尚书柳清风,垂垂老矣,卧病不起,已经不去衙门很久了。
其实浩然天下,不少王朝都有两京、三京乃至陪都更多的前例。
如今洛京这边的衙门,不单是礼部,就连其它衙门,都有官员建言,南北两京并为帝都,两者不分主次。
暗流涌动啊。
两种心思,一种说法罢了。
今天老人听见一声“柳先生”的久违称呼,睁开眼睛,凝神望去,定睛瞧了瞧那个凭空出现的不速之客,略显费劲,点头笑道:“比起当年拘谨,如今随心所欲多啦,是好事,随便坐。”
柳清风坐起身,自己拿了个枕头靠着。
暖阁那边,其实有个侍女。
陈平安找了条椅子,轻拿轻放,坐在床边不远处,双手放在膝盖上,轻声道:“柳先生躺着说话就是了。”
柳清风笑道:“以后有得躺了,这会儿不着急。”
陈平安哑然失笑。
柳清风指了指书案那边,“一个朝廷,如何治理贪官,不用多说了,一国兵戎两事之外的重中之重,而且咱们大骊在这方面,做得顶好了。不过呢,某些清官的为官之道,弊端相对不显,我提笔写字,难喽,只好趁着还没死,犹有余力口述,让人代笔,赶紧折腾出一份折子,自以为为官不求财,便刚愎自用,行事酷烈,非是圣贤教诲的中庸之道。”
陈平安点点头,“曾经在一本小集子游记上边,见过一个类似说法,说贪官祸国只占三成,这类清官惹来的祸事,得有七成。”
“那倒不至于,言过其实了,不过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不说几句怪话重话,谁听谁看呢。”
“对了,那本册子我读过,帮个女子改了名字,‘翠环’不如‘环翠’雅致嘛。”
陈平安会心一笑,轻轻点头道:“原来柳先生还真读过。”
那本游记,在宝瓶洲销量不大,而且早就不再版刻翻印了。
足可见这位柳老尚书的读书之杂、记忆之好。大概这就是所谓的博闻强识了,何况老人还不是一位练气士。
“最快目处,可是书中人帮这娼家女脱离苦海,公了私了兼备,层层递进,滴水不漏?”
陈平安还是点头,“正如柳先生所说,确实如此。”
柳清风笑道:“把一件好事办得滴水不漏,让受惠者没有半点后患之忧。哪怕只是些书上事,你我这般看客,翻书至此,那也是要欣慰几分的。”
陈平安就只有继续乖乖点头的份儿。
柳清风沉默片刻,说道:“柳清山和柳伯奇,以后就有劳陈先生多多照拂了。”
陈平安说道:“柳先生只管放心便是。”
柳清风笑道:“万一有些意外,照顾不来,也无需愧疚,要是做不到这点,此事就还是算了吧。相互不为难,你不用担这个心,我也干脆不放这个心。”
陈平安笑道:“可以放心。”
柳清风看了眼陈平安,玩笑道:“果然还是上山修行当神仙好啊。”
陈平安欲言又止。
柳清风摆摆手,知道这位年轻剑仙想要说什么,“我这种文弱书生,吃得住些小苦,可惜万万吃不住疼的。啧啧,什么血肉剥落,形销骨立,只是想一想,就头皮发麻。何况,我也没那想法,即便有成为山水神灵的捷径可行,我都不会走的。别人不理解,你该理解。”
陈平安便不再劝什么。
老人咳嗽几声过后,突然喊了一声“陈平安”。
陈平安说道:“柳先生?”
老人看着那个瞧着还很年轻的山上剑仙,如此生翻书得见最会心处一页,闭眼喃喃道:“世态翻覆雨,吾心分外明。”

超棒的言情小說 劍來 起點-第八百六十八章 幹架展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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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占据明月将近三分之一疆域的庞然蜘蛛,破土而出后,它瞬间化作人形,身形佝偻的老者容貌,再张嘴一吸,似乎将月色悉数吸入腹中,再一吐,就是一把长剑。
正是这位远古妖族剑修,先前突兀一剑将负责开路的宁姚劈落人间。
之后便是宁姚仗剑重返战场,一剑将它重新劈入明月深处的老巢当中。
它抬头瞥了眼那个凶悍无比的小婆娘,运转一门本命神通,查探虚实,有点不敢置信,不到一百岁的人族剑修?
这头远古大妖,忍不住用那古老言语,骂骂咧咧,破口大骂白泽做事情不地道。
心中惴惴,难不成万年之后的剑修,修行资质、剑道境界都这么可怕吗?
那自己醒来,又能如何?根本不顶事吧?
它再迅速散开心神,看了其余几个剑修,还好还好,虽然境界都高,不过相比那个杀气腾腾的小姑娘,年纪都算不小了。
岂不是要被围殴,它二话不说,施展出一道本命遁地术,直接从老巢穿过整个明月,然后举目远眺,大吃一惊,咦,蛮荒怎么少了一轮明月?
那就选择那个蟾宫好了。
一道白光瞬间牵连皓彩与蟾宫。
结果那位女子竟然不依不饶,几次剑光散开复聚拢,就直接御剑绕过半轮明月,剑光之快,不可理喻。
她拦住去路,问道:“要去哪里?”
既然双方都是剑修,只问一剑自然不够。
矮小老者眯眼笑道:“小姑娘脾气这么暴躁,小心找不到道侣。”
老者言语,与如今的蛮荒大雅言,差异不小,宁姚勉强听了个大概意思。
宁姚懒得废话,刚要递剑,她突然视线偏移,望向老者身后极远处。
是一个御风远游而来的家伙。
宁姚松了口气。
原来陈平安并未直接返回剑气长城,而是手持一张奔月符,先到了气象相对平稳的蟾宫明月,然后沿着那条好似在两月之间架起一座桥梁的蛛线,同时再次祭出一张奔月符,最终赶来这边。
陈平安当下脸色惨白,双手笼袖,就像一个大病尚未痊愈的病秧子,此刻站在在那条蛛线上,身形微微晃悠,微笑道:“就在这里,不用找。”
他望向那头飞升境巅峰的远古大妖,将一轮明月深处作为藏身之所,栖息养伤之地。
陈平安朝宁姚笑了笑,以心声说道:“不用担心我,你们只管继续拖月。”
宁姚点点头,毫不犹豫就返回先前道路那边,继续出剑不停,稳固那条开天道路。
先前她忍不住转头回望一眼。
宁姚发现陈平安就在看她。
可能是他心有灵犀。可能是一直在看她。
宁姚负责出剑开路,硬生生以剑气和剑意,维持那道连接蛮荒与青冥天下的大门。
此举类似当年老大剑仙的举城飞升。
齐廷济现出法相,将一身剑气笼罩明月千里疆域,就像一条绳索,在明月前方拖拽前行。
刑官豪素,置身于一轮明月中,祭出本命飞剑“婵娟”,银霜万里,与月色相融,同时递剑,一攻一守,共同阻断这轮皓彩与蛮荒天下的大道牵引。
陆芝位于最后方,祭出一把本命飞剑“抱朴”,外加陆掌教免费赠送的木盒八剑,就只管出剑劈砍明月,将其推动向前。
剑气长城的四位剑修,拖月之事,分工有序,各司其职。
豪素距离齐廷济相对最近,双方勉强能够以心声交流,问道:“要不要顺手宰掉这头远古大妖?”
齐廷济摇头笑道:“既然隐官都没发话,就不节外生枝了。”
那头大妖手腕一拧,再绕到身后如背剑,嘿嘿笑道:“真要打起来,胜算嘛,自然是你们人多势众,更大一些,就是得小心谋划落空了。”
几位剑修合力搬徙明月一事,它是没什么想法的,白泽都不管,它还管个屁。
他娘的,老子酣睡万年,一朝醒来,先被个小姑娘吓了一大跳,再看了一场此时无声胜有声的打情骂俏?
先前在托月山那边,白玉京三掌教还提心吊胆呢,这会儿就又心声道:“诈他一诈!看谁虚张声势的本事更胜一筹!”
就在此时。
陆沉蓦然正色道:“要小心白泽!”
早知道就不该来这边凑热闹。
只是陆沉很快就又笑道:“好像不用小心了。”
亏得凑热闹来了,贫道颇有先见之明啊。
————
城头之上,魏晋正在炼化那数缕古老剑意。
曹峻美其名曰护道,实则是无心修行。
因为这位风雪庙神仙台的大剑仙,竟然跻身了一种境地。
以至于独独两位剑修附近,下起了一场没头没脑的鹅毛大雪。
曹峻闲来无事,就蹲在城头,堆了个高高的雪人,模样英俊极了,再堆了几头巴掌大小的旧王座大妖,从方寸物里边取出两双青竹筷子,帮着那位百年之内必定剑术卓绝的英俊剑客,腰间各自悬佩一剑,然后雪人双手持剑,分别抵住一头王座的脑袋,大概是在问它们怕不怕。
曹峻转头瞥了眼一旁如同老僧入定的魏晋。
一个四十岁的玉璞境剑仙。
之后在剑气长城以杀妖一事砥砺剑道,返乡之后,在甲子岁数,跻身的仙人境。
听说阿良曾经帮他点破元婴境瓶颈,左右在这边指点过剑术,老大剑仙丢了本剑谱,最终重返剑气长城,又得到了宗垣的数缕粹然剑意。
羡慕不羡慕?
自己都不认识阿良,左右曾经几剑碎过自己的道心,老大剑仙称赞了一句后生可畏,宗垣的粹然剑意不稀罕搭理自己。
无奈不无奈?
魏晋突然睁开眼睛,仰头望向天幕。
曹峻顺着魏晋的视线,抬头远眺,揉了揉眼睛。
视野中,一轮大月逐渐现出巨大轮廓,正在“缓缓”移动。
南边的整座蛮荒天下,估计又得再次共看一轮月了。
桐叶宗五位剑修,于心,王师子,李完用,杜俨,秦睡虎。他们先前离开剑气长城遗址后,就联袂远游,直奔日坠,拜访大骊宋长镜,以及玉圭宗韦滢。
所以错过了近距离目睹老大剑仙出剑的机会。
一行人只是在半路停步,回望北方城头那边的剑气如虹。
秦睡虎笑骂道:“先前是谁着急赶路的,站出来。”
哪怕隔得远,一行剑修依旧能够感受到那股气冲斗牛的浩大剑气。
李完用目眩神摇,长呼出一口气,使劲搓脸,“大概唯有这一剑,才当得起‘最纯粹’三字。”
杜俨眼神恍惚,喃喃道:“我们这辈子,练剑百年千年,哪怕更久,最后能够递出这么一剑吗?”
哪怕此生只有一剑都好啊。
王师子说道:“其实左先生的剑术,最接近老大剑仙。”
一提起左右,几个大老爷们,就不约而同望向唯一的女子。
于心置若罔闻。
其实在剑气长城那边,未能见到左先生,也不错。
于心不忍左右为难。
她继而自嘲,左先生岂会因为自己单相思的那点儿女情长,为难半点?
左先生,只会让浩然天下和蛮荒天下共为难吧。
陈三秋和叠嶂,跟随邵云岩和酡颜夫人,连同龙象剑宗十八剑子,一起御剑去往南边的渡口。
老大剑仙从剑气长城远游蛮荒之时,曾经故意放慢身形,低头望去,与陈三秋和叠嶂点头致意。
两个年轻晚辈……被迫抬头,然后只是惊鸿一瞥,就再不见老大剑仙的踪迹。
马苦玄揍完人之后,拍拍手,神清气爽。
最有意思的事情,是那位悲愤欲绝的老元婴,仰头望天,大声喊道:“贺夫子,难道就由着这厮肆意伤人吗?”
坐镇天幕的那位文庙陪祀圣贤,都没有用心声言语,直接开口说道:“我不在。”
马苦玄闻言大笑,不曾想这个有资格吃冷猪头肉的贺夫子,还挺风趣。
不再理睬那拨可怜兮兮的谱牒仙师,马苦玄去余时务那边坐着。
高明问道:“老马,与你说个事儿。”
马苦玄笑道:“有屁就放。”
高明问道:“我能不能转投落魄山,给陈平安当弟子啊?我觉得去那边,跟隐官混,可能出息更大些。”
婢女数典,还有少年的师兄,面面相觑。
他们都知道这个少年要么闭嘴不说话,只要一说话就不着调,只是没想到会这么胆大包天,真是什么话都敢说。
高明低头摸着那把心爱柴刀,自顾自说道:“至少出门有面儿。不像跟着老马你走南闯北,遇到的山上仙师,无论男女,瞧我的眼神都怪怪的。余师伯祖,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余时务笑道:“上梁不正下梁歪。”
高明使劲点头,“对!”
“选不了在哪里投胎,拜师也差不多,就乖乖认命吧。”
马苦玄不怒反笑,而且笑得还很开怀,不似作伪,摸了摸少年的脑袋,“再说了,师父也没太亏待你,说了带你上山修行当神仙,跟着我吃香喝辣,两件事都做到了。”
高明想了想,点头道:“倒也是。”
少年当初在小镇酒楼那边,跑路之前,还不忘拿起手中柴刀往那具尸体身上擦拭了一下血迹。
其实当初那拨同乡没有赶他走,也没有埋怨他乱砍人,闯下大祸。
大概是因为这个一起长大的愣子,打架下手最重,还喜欢冲在最前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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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当少年看到了他们眼中的心虚,害怕和胆怯,就觉得挺没劲的。
要是马苦玄一行人没出现,他也就继续跟着同乡们厮混了,毕竟他也没其他地方可去。
可既然马苦玄当时说了,可以跟他上山当神仙,柴刀少年就想知道什么叫神仙。
高明好奇问道:“老马,你跟陈平安不是同乡吗,怎么就较上劲了?你说你招惹谁不好,偏要惹他。”
马苦玄抬起双手,抱住后脑勺,眯眼笑道:“同龄人当中,好像就我胜过他两场?”
少年抬头赞叹道:“那老马你很可以啊,也算曾经风光过了。”
马苦玄指了指余时务,“不过如今真正让陈平安忌惮的人,是你们的余师伯祖。”
独自一人,三份武运。
真正意义上的神灵庇护。
余时务看着那几个晚辈,摇头笑道:“你们还真信啊?”
婢女数典和弟子忘祖将信将疑。
唯有柴刀少年点头道:“信,咋个不信。”
余时务一笑置之,转头望向南边。
在他眼中,天下一切有灵众生,生死皆如蝼蚁,却美如神。
中土文庙,功德林一处山水秘境内,剑修刘叉,从一个横行蛮荒天下的大髯豪侠,变成了一个痴迷垂钓的钓鱼人。
钓鱼这种事,确实容易上头。
刘叉垂钓的讲究越来越多,鱼竿鱼篓就不提了,此外选择钓位,鱼钩鱼线,钓底钓浮,饼饵养窝,原来都是有学问的,如今刘叉“道法”精进无数,门儿清。
当然前提是刘叉刻意压制修为,以凡俗夫子的眼力、气力在此垂钓,不如此,钓鱼就没有半点乐趣可言了。
今天渔获颇丰,刘叉给自己煮了一锅鱼汤,先前跟文庙那边讨要了一些柴米油盐,打算再买些鱼苗,投放入湖,文庙要是这都扣扣搜搜,那刘叉就花钱买,鱼苗钱和路费一并出了。
旧王座大妖仰止,被囚禁在一片人烟罕至的火山群,相传曾是道祖一处炼丹炉。
一个荆钗布裙的妇人,姿色平平,突然在临水靠山的僻静地方,开了一座酒铺,平时连个鬼的客人都没有,她也无所谓。
礼圣与她只约定一事,除了不可越界,就是不可伤人性命,此外千里之地,她都可以来去自由。
今天来这边喝酒的,破天荒凑了一桌,是位附庸文雅的山神老爷,还有个少女模样的河婆,此外两位都是炼形有成的山怪精魅。
只不过这四位酒客,都不知晓仰止的底细,只是将那酒铺老板娘,当成了一个修道小成的水裔精怪。
今天仰止单独坐一张酒桌,随手翻看一本浩然早就禁绝的《新书》,书上有个关于斩杀两头蛇的寓言故事,看得仰止颇为唏嘘。
隔壁桌的那位山神老爷,还在那边吹嘘如今大妖仰止那个臭婆娘,如今算是归自己管辖呢,自个儿每天巡视两遍某处火山口,那老婆姨吓得胆儿颤,都不敢正眼看自己。
那个河婆少女双手托腮帮,眼神哀怨望向外边的黄沙大地,说女子嫁人就是菜籽命落地,撒到哪里是哪里,苦哩。
北俱芦洲一个做好事从不留名的江湖游侠,在一处仙家渡口,花钱买了本皕剑仙印谱,本来是觉得价格便宜,拿来打发光阴,不曾想还有意外之喜,因为翻到其中一页,一枚印章的底款,是那“让三招”。
看得杜俞眼前一亮,这位隐官大人也是个妙人啊。
若是好人前辈远游剑气长城,他们一定聊得来。
京城火神庙,老车夫找到了封姨。
她还是醉醺醺坐花棚台阶上,打着酒嗝。
老车夫闷闷道:“到底怎么回事?”
先前大骊京城,莫名其妙就闹出了那么大的动静,飞升境起步,要是一个不小心,可就是传说中的十四境了。
虽然那份惊人气象,稍纵即逝,可对他们这些岁月悠久的老古董而言,越是如此收放自如,越是高看。
封姨笑道:“终于晓得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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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车夫双臂环胸,嗤笑一声,“老子当然怕!”
搁谁谁怕的事儿,有啥好犟的。
再说这边也没什么外人。
封姨毫不掩饰自己的幸灾乐祸,摇晃酒壶,调侃道:“外人雾里看花就算了,我们都是亲眼看着骊珠洞天年轻人,一步步成长起来的老人,怎么还这么不小心。”
“那劳烦你捎句话给那小子,就说我怂了,保证以后见着他就绕路走。”
“自己不会说去啊?”
“见着那小子就气不打一处来,还是不见为妙。”
主要是那小子不厚道,根本不给什么一言不合的机会,之前双方就只是打了个照面,对了个眼神,就结下梁子。
老车夫越说越憋屈,伸出一手,“闲着也是闲着,来壶百花酿。”
有些意外,封姨还真就给了一壶,“今儿大气啊。”
封姨笑呵呵道:“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
————
蛮荒大地与一轮明月之间的路途中,一点光亮骤然绽放。
原来是白泽虚蹈光阴长河,从曳落河那边动身赶路,终于出手阻拦四位剑修的拖月之举。
白泽祭出一尊法相,白衣飘摇,仅是法相一只大手,就足可攥住一轮明月。
只是一瞬间,就从剑气长城那边,同时有人悄然动身,一步登天,现出同等高的巍峨法相,是一袭儒衫。
一手按住白泽法相的头颅,猛然下按,将其推回人间。
白泽法相砰然消散,只是再次凭空出现在天幕更好处,朝那儒衫法相的脑袋抡起一拳,就是重重一拳凶狠砸下。
儒衫法相轰然炸开。
下一刻,就出现在白泽法相身后,拧断后者的脖颈。
一座浩然天下,一座蛮荒天下。
天时皆震。
一场看似朴素至极、半点不山上的“斗法”,实则双方道法余韵,早已气势汹汹涌入了青冥天下。
那头远古大妖心神震动不已,溜了溜了,不然在这边等死啊。
它都没敢去往那座蟾宫,而是隐匿身形,笔直一线坠落人间。
他妈的,竟然是那个脾气最差、最会干架的小夫子!

引人入胜的都市言情小說 劍來-第八百六十七章 劍斬飛昇巔峰讀書

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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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剑递出,诸多横亘在前方道路上的心魔幻象皆消散。
负责坐镇托月山的飞升境巅峰元凶,不但是一位纯粹剑修,其本命飞剑,甚至摹刻了两尊高位神灵“想象者”、“回响者”的一部分神通。
城隍沈温,一颗金色文胆砰然碎裂,满脸悔恨神色,似乎后悔当年交出那颗文胆。
白衣僧人,侧过身,微微后仰,捻动手上那串佛珠,以眼角余光打量那位年轻隐官,笑容玩味,似乎在说山高水长,后会有期。
扎马尾辫的青衣女子,不躲不避,任由剑光一斩而过。
托月山被当中劈开,一分为二,出现了一道不可弥合的巨大沟壑,竟是久久未能恢复原样。
与此同时,持剑的大妖元凶身躯法相,也被一剑斩开,相距极远的半张脸庞上,第一次流露出讶异神色。
显而易见,陈平安这一剑,与先前递出的三千余剑,拥有天壤之别的高低之分,再不拘泥于剑术层次,而是剑意盎然,甚至有那自成某条剑道的雏形。
以至于在那条经久不散的剑光轨迹,硬生生阻滞了元凶合道托月山的光阴年轮手段。
这条开山“道路”两侧,千里山河的天地灵气,甚至山水气数和天时气运,皆被疯狂牵扯而至,如两座汹涌潮水,填补那条沟壑带来的大道缺陷。
仿佛一剑造就出一处天外太虚境地,大道运转,界限分明。
相较于元凶的处境,山中那三头仙人境大妖才叫惨不忍睹。
那条先前裹缠山尖数圈的大妖蜈蚣,下场最为可怜,逃避不及,这头本就元神遭受重创的仙人境大妖,身躯连同托月山一起被斩开,修士元婴试图裹挟金丹逃离,仍是被遮天蔽日的剑光搅碎,碎成数截的尸体,滚落山脚,就此身死道消。
其余两位仙人,坐在七彩蒲团上边的那个,人形皮囊枯萎干瘪,在一道剑气洪水中摇摇欲坠,座下蒲团光彩已经黯淡无光,仙人身形随风飘荡。模样从原本一位精神充沛、相貌古意的中年男子,变成了一个皮包骨头的消瘦老人,
另外那位女子姿容的妖族修士,她身上那件金丝绣铜钉纹甲胄,连同那仙人抬灯盏一并崩碎,一张依旧精致的脸庞,出现了无数条裂缝,就像一座干涸多年的田地,她那人身小天地内的山河气象,也是差不多的惨淡处境,差不多已算油尽灯枯了。
若是与那隐官捉对厮杀一场,落败而亡,也就罢了,可今天这桩祸事,却像是那年轻隐官与元凶合伙打杀他们这些上五境,教她如何能够心甘情愿,故而这位在蛮荒天下割据一方的女子妖族修士,她心中大恨,恨那隐官的出剑狠辣,更恨托月山大祖的开山弟子的阴险手段,故意将他们囚禁在此。
即便她在自家祖师堂,有那续命灯,可以帮她重塑身形体魄,借尸还魂一般,可毕竟折损了相当一部分魂魄,况且续命灯可以点燃,修士至关重要的金丹与元婴却带不走,故而靠续命灯重新修行,在山上一向被视为最下乘的尸解,几乎都要跌境到地仙以下,尤其是蛮荒天下的妖族修士,一旦失去先天强横坚韧的妖族真身,大道折损要比浩然天下的练气士更大。
这位道号繁露的女子仙人,当下如一株野草,身姿随风摇晃不已,被那道剑气罡风吹拂得神魂痛苦不堪,脸庞和身体的崩碎声响,如一连串细微爆竹,她往脸上伸手一抹,皆是大道消亡的那种死灰之物,她心生绝望,咬紧牙关,死死盯住山外那个托月山首徒,“今天这场灾殃,连累十数位上五境同道死在此地,全部拜你所赐!元凶,好个元凶,真是取了个好名字,你就是蛮荒天下的罪魁祸首!”
元凶置若罔闻。
只是遥遥看了眼曳落河方向。
那女子状若疯癫,蓦然大笑起来,抬起那条不断灰烬飘散的胳膊,她拍了拍自己头颅,“来,隐官,再给你一笔战功便是!只求你一定要做掉元凶,打崩了托月山!能够死在剑气长城的末代隐官手上,也不算太亏……”
一条金色雷电从雷局中迅猛降落,将那仙人境女修彻底打散身躯。
仅剩下的那位仙人境修士,从蒲团上站起身,环顾四周,苦笑道:“怎么都没有想到会是这么个死法,有点憋屈啊。”
一个都不曾去过剑气长城的妖族修士,竟然会死在托月山这边,尤其是死在隐官剑下,传出去就是个天大笑话。
元凶收回视线,看了眼两座天地禁制之外的某地。
山中这些先后身死的妖族修士,逃还来不及,不曾想还有个主动闯入托月山地界的剑修。
是个元婴境的妖族老剑修,匆匆赶来,御剑悬停,驾驭一把本命飞剑,分出数以千计的长剑,试图从山水禁制那边凿出一扇门。
可惜在这座战场,依旧只像一条水流有限的纤细溪涧,冲撞在一座巍峨通天的山岳之上,注定徒劳无功。
老剑修始终无法破开托月山和笼中雀的内外两重禁制,在外边叫嚣不已。
元凶望向陈平安,“有个剑修,想要拿命换命,怎么说?你要是答应,我就放行。”
陈平安扯了扯嘴角。
一个元婴境,哪怕是剑修,换个仙人境?是不是想多了,天底下有这样的买卖?
陆沉唏嘘不已,咱们隐官大人,果然小心驶得万年船。
元凶笑道:“那个剑修,名叫蕙庭,来自红叶剑宗。”
直到这一刻,元凶的法相才身形合拢,托月山随之再次恢复原貌。
不曾想那条剑意轨迹,竟然无视光阴长河的逆流,依旧贯穿托月山,虚实变幻不定,绽放出一种令人目眩的七彩颜色,那是光阴长河与中流砥柱相撞激起的璀璨道韵,不断有光阴凝聚而成的琉璃碎片,大小不定,在剑路和托月山附近四溅而出,一颗颗快若流星,小如指甲盖,大若铜钱,流散天地四方,直接掠出托月山千里大阵地界,撞向笼中雀小天地的无形壁障之上,最终砰然而碎,不得不重新归于光阴长河。
足可见陈平安方才一剑杀力之大。
同时意味着这一剑,已经在元凶人身天地山河中,留下了一条不可修补的剑气长廊。
就像陈平安一剑劈出了条类似曳落河的剑气江河。
元凶继续说道:“你应该听说过蕙庭这个名字,曾经也是个玉璞境剑仙,只不过在战场上跌境两次,最近一次,在百年前,碎了那把本命飞剑‘脂粉’,一直养伤,所以错过了上次大战。”
元凶倒是不担心陈平安会违约反悔,若是存心使诈,方才直接开门就是了。
听到了红叶剑宗和蕙庭。
陈平安眯起眼,点点头。
知道。怎么可能不知道这位鼎鼎大名的妖族剑修。
在避暑行宫那边,记录得很详细。不单单是这位妖族剑修,喜欢跑到剑气长城凑热闹,积攒战功,以至于两次跌境,都是在战场上,而且这个拥有飞剑“脂粉”的剑修,在剑气长城战场上,一直喜欢偷袭女子剑修,借此炼剑,温养某种飞剑神通。
曾经被他袭杀过一位受伤的女子剑仙。
她叫宋彩云。
就是那个让赵个簃、程荃两位老剑修心心念念了一辈子的女子。
其实宋彩云当时原本可以撤出战场,但是在半路,她遇到了一拨身陷绝境的年少剑修,为了救下他们,才被那个伺机而动的妖族玉璞境剑修蕙庭,找到机会,祭出本命飞剑“脂粉”,一剑将她斩杀。
当时被她救下的几个剑修当中,有个曾经阳光灿烂、性格随和的少年,名叫殷沉。
很好,对方自己送上门来了,这笔买卖,做了。
陈平安率先将笼中雀小天地打开一条道路,之后元凶就跟着打开托月山大阵,让那位元婴境剑修赶赴战场。
那位原本已经束手待毙的仙人,看见了那道熟悉剑光,无奈道:“蕙庭,你傻不傻?”
肯定要白送一颗头颅给年轻隐官了。
至于老友死后的那点灵气和剑道气数,当然就会被元凶收下了。
虽说蕙庭确实欠他一条命,准确说来是一条半,早年救过蕙庭一次,后来帮过一次大忙,可是换命一事,岂可当真。
那位来自蛮荒一座剑道宗门的老剑修,却不理睬好友,只是御剑悬停在小天地边界,仰头望向那个头顶莲花冠的万丈法相,笑问道:“你就是萧愻的继任者,新任隐官陈平安?”
陈平安这个土了吧唧的名字,老剑修这些年真是听得耳朵起茧了。
在红叶剑宗那边,有位被寄予厚望的晚辈剑修,跻身托月山百剑仙之列,位次不高,但是有幸去过剑气长城和浩然天下,只是在桐叶洲那边受了伤,很早就返回家乡天下,在宗门养伤数年,每每提及那位年纪轻轻的隐官,颇为仰慕,以双方未曾有机会真正问剑一场,当做那趟远游的最大遗憾之一。
自家山头是如此,山外访友,也是差不多的鸟样,烦得很。
陈平安转过头望向那个小如芥子的剑修身形。
蕙庭感知到年轻隐官的浓重杀意,放声大笑道:“我的这条命,是不是还值点钱?”
陈平安淡然道:“不值钱,你只是该死。”
元凶笑了笑。
如果没有记错,这是陈平安现身托月山后,第二次正式开口言语?而且比起简简单单的“可以”二字,字数多了不少。
陆沉笑道:“尊重强者,怜悯弱者。这个元凶,其实挺有意思的。可惜你们处于敌对阵营,不然一场别处的江湖偶遇,说不定还能同桌喝酒。”
当然,在这蛮荒天下的所谓尊重,比较另类。
而所谓怜悯,相对比较好理解,是说元凶让陈平安放过那些附近门派的蝼蚁修士。
一道凌厉剑光当头斩落,从那妖族剑修的头颅处竖切而下。
剑光又起,再拦腰横斩。
法相再一挥袖子,在那老剑修身边出现一座袖珍的悬空雷局,选择以五雷正法缓缓炼杀魂魄。
关键是那雷局当中,被迫浮现出一个金光熠熠的两个文字,正是剑修蕙庭的妖族真名,真名引发的光亮摇晃不已,如风中残烛。
硬生生剥离出妖族真名?!
陆沉一时间竟然觉得有几分毛骨悚然,不是没瞧见过比这更惨绝人寰的画面,多了去。
只不过当出剑者是陈平安,就有点让人背脊发凉了。
这小子的修行路上,递剑也好,出拳也罢,一向不喜欢拖泥带水,打杀就打杀了,从无这般故意虐杀行径。
先前询问无果后,陆沉就显得有些懈怠了,这会儿也懒得去翻检陈平安的心相景象,想必这位跌过两次境的蛮荒剑修,在避暑行宫那边肯定是榜上有名的存在。
而且一位剑修,能够两次跻身玉璞境,实属不易。
别说是蛮荒天下,就算在剑气长城,都屈指可数。
这笔买卖,确实划算。
若是再宰掉那个仙人,就更划算了。
看那大妖元凶的架势,既然没有将那仙人丢出托月山地界,明摆着是在等着陈平安毁约了,而且绝不拦阻。
陈平安双指一点,将那两个妖族真名文字打碎,就算蕙庭在红叶剑宗祖师堂搁放有一盏续命灯,也无半点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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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头仙人境大妖瞪大眼睛,颤声道:“蕙庭!”
陈平安说道:“还不滚?”
托月山中,那位形神枯槁的仙人迅速收敛心神,一脸不可思议,试探性问道:“真让我活?”
不信拉倒,不走更好。
陈平安沉默片刻,见那仙人仍然狐疑不定,便要运转那枚悬空的五雷法印,不料万丈法相一个猛然下沉,双脚踩踏之下,大地塌陷出两座巨坑。
陆沉立即打量起陈平安的人身天地,竟然同时亮起了一串的妖族真名,而且个个都是岁月悠久的飞升境。
陈平安一剑再斩托月山。
刹那之间,山水朦胧,别有洞天,莫名其妙置身于一座景色乏味至极的秘境当中。
是一条仿佛没有尽头的长廊,一眼望去,哪怕是以陈平安当下的十四境,穷尽目力,也未能看到出口。
陈平安当收起万丈法相,走廊随之缩小。右手边是数不胜数的房门,另外一侧类似早年剑气长城的两端尽头,是无尽虚空,是不知通往何处的光阴长河。历史上,许多文庙陪祀圣贤就是陨落在这条道路上。早先的四座天下,加上如今的五彩天下,相互之间所谓的“接壤”,无非是被先贤们开辟出类似数条驿路、构建有光阴渡口的存在,山巅大修士的“飞升”,才能凭此远游,跨越天下,不至于迷失在光阴长河当中,沦为一具具天外尸骸。事实上几座天下,相互间相隔极远。
陆沉皱眉道:“是白泽出手了,还故意挑这个时候动手,是在挑衅老大剑仙吗?不愧是白泽,要惹也惹不该惹的。”
显然是白泽一回到蛮荒天下,在陈清都一剑斩杀远古高位神灵后,就立即礼尚往来,在曳落河那边,唤醒了那拨实力强横的沉睡者,长久冬眠于各处秘境的远古大妖,即将彻底苏醒过来。
只是白泽在打破那些冬眠后,似乎自身实力有所下降?
难怪白泽如此有恃无恐,这条道路,走得委实出人意料。
陆沉坐在莲花道场内,一番推演过后,啧啧称奇,抚掌而笑,“原来如此,懂了懂了,白泽的十四境合道之法,如此奇思妙想,足可媲美贫道的五梦七心相。”
山巅皆知白玉京三掌教,有那玄之又玄的五梦七心相,玄妙到了陆沉自己都无法破解的地步。
分别梦儒师郑缓,梦中枕骷髅复梦白骨真人,梦栎树活,梦灵龟死,梦化蝶不知我是谁、谁梦谁醒。
五梦之外又有七相,与陆沉大道同行,木鸡,椿树,鼹鼠,鲲鹏,黄雀,鹓鶵,蝴蝶,依次大道演化而生。
如果说三教祖师的存在,各自决定了一座天下的道法高度。
那么白泽的合道方式,就是对其它几座天下的一种最大震慑,虽说白泽并不好战,对于杀戮一事从无兴趣,可如果因此就将白泽当做一个心慈手软的大修士,那就太天真了。万年之前,大地之上,妖族强横天下之辈,不小心死在白泽手上的,极多。人族修士,无论是练气士,还是纯粹剑修,白泽一样打杀不少。
白泽在万年之前的那场河畔议事,为了让两座天下都得到休养生息,主动牺牲了妖族的利益,交出了相当部分大妖的真名,这才有了后世流传浩然天下的搜山图。
但是白泽此举,意义深远,就像他为天地画出了一条底线,那就是必须保证妖族的繁衍生息,不至于太过强大,肆意攻伐,导致战火绵延所有天下,但是白泽也绝对不允许任何外界势力,能够对妖族进行赶尽杀绝。
过线者,越界者,即与白泽为敌,等于一场分生死的大道之争。
一旦蛮荒天下的妖族修士折损严重,白泽的修为就会随之暴涨。
陈平安站在原地,不着急剑斩秘境,也不着急御风前行,而是换成右手持剑。
先前递出那倾力一剑,哪怕是以十境武夫归真一层的坚韧体魄,恐怕也要伤筋动骨了。
陈平安轻轻呼吸一口,让体内山河气象趋于平稳,
先前两袖春风,人身小天地,如天人感应、大地共鸣一般,春雷震动。
长剑夜游悬停在身形左侧,陈平安心意微动,夜游剑刃刺入光阴长河之中,只剩下半截剑身,剑锋如同横切一道虚无缥缈的天幕墙壁,然后凭借与夜游的一丝神意牵引,试图确定一墙之隔,到底有多遥远,结果竟然出现了一阵不由自主的头晕目眩,陈平安赶紧稳住道心,收起那一粒心神芥子。
道路在天外。
之所以不急,是因为与留在托月山地界那边的金身法相和青衣道人,厮杀照旧,三者之间的心神感应依旧清晰,藕断丝连。陈平安凭此依然可以洞察大妖元凶的所有动向。
不是佛家的八万四千法门。
这条好似无止境的走廊,一道道房门上,都铭刻有一个数字,一到九,起始于三,之后九个数字,看似无序排列。
“是术家手段,按照密率排列数字。”
陆沉解释道:“如果不出意外,我们走到了尽头,就会遇到一个没有数字的屋子,可如果给不出准确的数字,这座小天地肯定就会轰然崩塌,威力大致相当于……一位飞升境巅峰剑修的生平最得意一剑?当然了,要是咱俩运气够好,猜中了数字,就可以大摇大摆走出秘境。”
陈平安笑道:“密率?听说过,术家祖师堂有一件镇山之宝,就是通过密率打造出一座大道自行循环的阵法天地,可以算是术算一脉的压箱底手段了,那块祖传罗盘,传闻历代祖师爷和术算天才,合力炼化了足足六千年,对了,罗盘真能够随意拘禁住一位剑修之外的飞升境修士?”
陆沉撇撇嘴,“那是旧黄历了,在计算到第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这个数字的时候,遇到了第二个虚无缥缈的大道瓶颈,术家两位祖师爷就不太敢往下推演了,毕竟之前就吃过两次大苦头,生怕功亏一篑,招来天道压胜,导致重宝崩裂,结果遇到了你那个师兄,绣虎帮忙跨过了那道天堑,当然跟崔瀺这个外人不太把那件镇山至宝当回事,心境反而最为湛然无垢,大有关系,不是说他的术法手段,就一定高出术算祖师爷。”
陆沉感叹一声,“之所以说是旧黄历,就是你方才所谓的‘剑修除外’,得去掉了。”
陈平安微微皱眉。
陆沉笑道:“别多想,贫道的旧黄历,还有一层含义,那两位痴迷学问钻研的术家祖师爷,未能在那场战事中建功,拿下一头飞升境大妖,或是帮着陈淳安联手对敌刘叉,可不是他们有意作壁上观,而是内部出现了一位天资极好的叛逆,用心险恶,处心积虑,故意给出了八个错误数字,之后的几百位,自然都是错的了,导致那块罗盘出了大问题,差点就要彻底销毁。”
陈平安默然。
大道之行,山水险峻。
陆沉叫屈喊冤道:“贫道消息灵通,咋了个嘛,碍着谁了。”
陈平安冷笑道:“那咱俩就趁着片刻闲暇,好好翻一翻旧账?”
比如骑龙巷的石柔。白玉京三掌教通过她的一双眼眸,吃饱了撑着,看了小镇多年。
陆沉开始转移话题,“那元凶是在拖延时间?意义何在?托月山又没长脚,那么是在等救援喽?比如那个重返蛮荒的白泽?”
陈平安抖了抖袖子,飘掠出一条数以千计的符纸,是最普通的黄箓材质,在山水渡口、仙家客栈都不稀罕卖的货色,山泽野修在市井坊间的降妖除魔,此物倒是必不可缺,陈平安伸手以掌心覆住一张符纸,再一抹,数千张黄箓瞬间成符,皆是清一色的山水破障符。
再一挥袖,一条符箓长河如斥候探路,率先远游。
陆沉犹豫了一下,提醒道:“不要太过贪恋和沉溺于境界。”
一旦成为名副其实的十四境大修士,一座天下,任你山门禁制森严,一样如入无人之境,任你山河广袤无垠,大可缩地山脉,随便跨越江河,随心所欲。
这种无拘无束,与纯粹剑修的道心,天然相契。
陈平安点点头,“当然需要自省,由奢入俭难。”
手持利刃,杀心自起。
道法一肥,天下就瘦。
得道之人,一旦拘不住哪怕只是些许的心猿意马,就会闲来打蚊蝇,忽起杀尽蚊蝇心。
轻则道心流散,重则走火入魔。
陈平安缓缓而行,突然停步,随手打开一扇房门,发现里面是两幅定格的光阴画卷,一幅清晰,一幅模糊,这是因为陆沉暂借道法给自己的缘故,所以出现了两种画卷景象的重叠。
其中一幅山水画卷,是个背大箩筐的小孩子在登山,而陆沉那幅光阴图,是乘舟海上,撑船人,正是那个不记名弟子,道号仙槎的顾清崧,不过那会儿的仙槎,容貌瞧着还很年轻,方脸大眼睛,长得挺虎头虎脑的。一叶扁舟,两人出海访仙,看那倾斜坠入水中的船头,似乎要辟水而行了,而大海深处,似乎有一粒光亮,柔和静谧,就像在等待这条小船。
陆沉尴尬笑道:“别看了别看了,小心着了元凶的道。”
陈平安笑道:“各看各的,怕什么。”
陆沉无奈道:“说这种话,不亏心吗?”
陈平安发现那条符箓流水,一路飞掠不知几万里,这条走廊,就像一口无底古井。
不去管那些符箓的徒劳无功,陈平安始终驾驭长剑夜游,不断切割那堵光阴屏障的无形墙壁,然后记住零星几次的异样动静,在心湖书楼内专门摊开一本崭新账簿,详细记录在册。
陆沉解释道:“此地是一处光阴长河的漩涡,类似归墟通道,光阴长短,路途远近,不可以常理揣度。”
陈平安点点头。
这类玄之又玄的大道显化,机会难得,实打实的千载难逢,哪怕只是多出一丝一毫的明了感悟,都等于在某条他人开辟出来的道路上,成功跨出一步,有了第一步,就等于有了大道方向。
所以陈平安才会拿夜游长剑试探虚实,
何况外边天地,一尊脚踩仿白玉京的金身法相,同时掌控剑仙幡子和五雷法印,再有那位类似阴神出窍远游的青衣道人,与那河上姹女以层出不穷的水法对攻。
都没闲着。
陆沉问道:“外边还在斗法?”
陈平安点头道:“元凶在砍白玉京了。”
元凶的每次递剑,他山之石可以攻玉。
白玉京实在太过,一些个暗藏深处的大道流转,哪怕陈平安是将其炼化的主人,一样未能完全勘破,再加上对道门术法一途,实在了解不多,很多地方,都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就像山下凡俗的篆刻大家,能够刻出一方极佳印章,可事实上对于玉石内在肌理,都不敢说全部透彻。
所以只要确保那件仙家重宝,不至于被元凶砍碎就行。
元凶越是以能剑术拆解一座仿白玉京,陈平安越是可以袖手旁观,在旁观道。
唯一可惜,是玉符宫开山祖师所仿造之物,是大几千年前的那座旧白玉京了。
陆沉揉了揉下巴,“这就奇了怪了。”
元凶要是站着不动,就可以帮助托月山支撑更久。
不然看似施展神通,术法迭出,只会让陈平安朝托月山少递出几十甚至几百剑。
陈平安说道:“大妖元凶当然也希望痛痛快快厮杀一场,比如以纯粹剑修身份,与人问剑。至于是不是我,其实不重要,只要对手的境界足够,比如换成齐老剑仙,说不定这会儿都开始拿剑互砍了。”
稍后自己离开此地,一定让剑修元凶得偿所愿。
陆沉没来由说道:“那个家伙,到底吃掉了多少个拥有王座实力的蛮荒大妖?”
陈平安想了想,“很多。”
再次重复了一遍,“很多!”
周密的后手之一,就是料定白泽会重返家乡,心甘情愿辅佐剑修斐然,这位名义上的天下共主,一同与浩然对峙。
要知道文海周密阴神所在,是那个被他吞并大道的十四境修士陆法言,而阳神身外身,正是枯骨王座大妖白莹,此外还一鼓作气吃掉了切韵,黄鸾,曜甲在内等一众旧王座。
这还只是周密放在台面上的成果。
如果不是算准了白泽会重返蛮荒,估计以周密的胃口,还要在暗中吃掉更多的飞升境。
这种事情,恐怕除了周密,其实换成任何一位大修士,哪怕同样是十四境,还是谁都做不到。
陆沉由衷感叹道:“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家伙真可以算是个……独醒之人。”
天时地利人和,三者缺一不可,首先需要得到托月山大祖的默许,其次需要周密自身境界足够,拥有打杀十四境大修士的实力,
最后,也是最大问题所在,还是周密能够以自身的通天学问,解决掉那些大道相冲的隐患,周密还要保证不至于如此逆天行事,不被蛮荒天下的大道厌弃镇压,反而折损自身实力……
否则那位托月山大祖,为何不亲自来做此事?大可以凭此跨出最后半步,大道圆满无缺漏,真正跻身十五境。
非不愿,实不能。
极有可能,已经登天的周密犹有手段,让这些带往新天庭的“鸡肋”存在,剥离出来,再彻底打消殆尽,好让白泽弥补那份唤醒冬眠大妖的大道折损。
比如……真名皆归白泽?
那么陈平安的合道半座剑气长城,捻芯以缝衣人的手段,帮助陈平安承载大妖真名。
就成了一记不讲理的关键手。
拦阻白泽,截取真名。
准确说来,是留在人间的年轻隐官,阻拦身在天外的神人周密。
一条独木桥,好似有人拦路,截断津流,舍我其谁。
陆沉佩服不已,“先前在曳落河那边,白泽没有对你出手,确实不是一般的高人风范了。”
陈平安说道:“互换立场,我也不会动手,我尚且能够做到,白先生当然更是,无须担心什么。”
陆沉一时间呐呐无言,有点明白隐官大人的长辈缘是怎么来的了。
炉火纯青,出神入化,而且最重要是诚心啊。
陆沉犹豫了一下,问道:“陈平安,你其实不是左撇子,对不对?”
陈平安没有藏掖什么,“小时候上山,摔了一跤,右手被割伤,伤筋动骨一百天,干不了活,很长一段时间都得用左手,后来就习惯了,而且烧瓷拉坯,也讲究两手均衡,所以我谈不上左撇子右撇子。”
好看的风景,值钱的草药,往往都在险峻处。
陆沉彻底无语,“你这就有点过分了吧……”
极有可能,陈平安右手的出剑与递拳,从未真正下过死力,就算有过,在一切外人眼中,肯定一直隐藏极好。
所以陈平安伪装极好的“左撇子”,其实又是一层障眼法。
陈平安笑道:“又没碍着谁。”
遥想当年,那个泥瓶巷的草鞋少年,当时路过自己的算命摊子,那会儿瞧着多质朴,与人言语,从头到尾,没半句怪话的。
不过这么多年过去了,财迷依旧。
其实深究起来,陆沉倒是不奇怪陈平安的变化。
一本书字数越少,余味越长。反观字数一多,往往就越经不起细细推敲,不过白纸黑字,对错是非,毕竟都在里边了,一目了然,苦难,砥砺,坚持,取舍,远游,返乡,失望,希望。
陆沉瞥了眼陈平安手持长剑,神色凝重起来,“怎么回事?为何如此界限分明?”
在天外,她曾亲手斩杀披甲者。
陆沉在参加那场河畔议事的时候,就已知晓此事。
毕竟她是提着一颗头颅,参加的议事。
然后她就那么随手丢入光阴长河当中。
那一幕,陆沉相信自己就算再过一万年,都会记忆犹新。
但是按照陆沉的推演,她哪怕在那场天外厮杀当中,大道受损颇多,可仍是不至于当下这般境地,就像她是她,陈平安是陈平安,剑就是剑,持剑者就真的只是字面意思的持剑者。
陈平安低头看了眼手中长剑,说道:“我当年莫名其妙离开剑气长城,出现在海上一处名为造化窟的地方,后来发现被崔师兄不知以什么手段,打断了我与她的那份心神牵引。”
除了有意让陈平安误入歧途,一直如坠云雾,不得不反复扪心自问,人生到底是真实无疑,还是一场大梦虚妄,需要陈平安去选择。而造化窟三梦之后,彻底打断陈平安与她的牵连感应,又是第四梦的关键之一。
崔瀺好像故意让陈平安失去这份“心安”,教给这个小师弟一个道理,世间一切外物,都不足以成为一颗道心的依凭。
陆沉笑道:“绣虎用心良苦,这样的师兄上哪儿找去。”
“你也想要一个?”
“那就算了,免了免了,贫道小胳膊细腿的,多半无福消受。”
自家的师兄就很好嘛,白玉京大掌教,那是公认的道法高,脾气好。
话说回来,余斗,陆沉,陈平安,三人好像都是师兄代师收徒。
陆沉说道:“差不多可以了,此地久留无益。”
陈平安点点头,重新左手持剑。
长廊天地之外,元凶接连递出二十余剑,竟然成功斩断仿白玉京五城十二楼之间的衔接。
大妖元凶终于停剑,低头看了白骨裸露的持剑之手,出现了一抹恍惚神色,很快就眼神坚毅起来,抬头远望曳落河那边。
白先生终于返乡了。
那就可以放心了。
不曾辜负师恩,不曾辜负家乡。
只希望自己也不曾辜负白先生的赐名。
万年之后,见不见面,其实不重要了。
剑斩虚空,从云雾涟漪中走出一位没有施展法相的青衫剑客。
极品修仙传 月阳先生
元凶站在托月山之巅,提起手中长剑,“问剑?”
陈平安点点头。
对峙双方,各自收起了法相、阴神。
蛮荒天下,大祖首徒,剑修元凶。
剑气长城,末代隐官,剑修陈平安。
元凶脚尖一点,从托月山一闪而逝,直奔那一袭青衫。
陈平安身上突然蔓延出无数条黑白长线,一瞬间整个人动弹不得。
是先前那杆金色长桥贯穿万丈法相,牵扯而起的因果线。
这意味着陈平安一次次远游路上,越喜欢多管闲事,越不把修道之人的远离红尘当回事,随之生发而起的因果线就越是繁密。
作茧自缚,不堪重负。
陈平安以心神驾驭长剑夜游,尽量斩断更多的因果线,同时祭出本命飞剑井中月,数以万计的攒簇剑阵,护住自身四周,用以阻滞元凶的近身递剑。
剑阵脆如琉璃碎,砰然四溅而来,一人一剑杀至眼前,剑尖直指陈平安眉心处,一粒金光,转瞬即至。
陈平安反手一剑,斜斩元凶头颅。
下一刻,陈平安就跌出去数十里距离,地面之上,被陈平安双脚硬生生犁出一条裂纹。
哪怕陈平安悄然施展水云身,身上仍然多出了一条手指粗细的金色因果长线。
元凶那颗本该被斩落的头颅,亦是多出了一道不易察觉的剑气裂纹。
双方几乎同时身形消散,各自划出一道璀璨弧线,然后在数十里之外的战场,双方撞剑在一起,罡风大作,陈平安再次倒飞出去
,后背直接凿穿了一座先前被打烂山尖的山头。一道剑光从天而降,剑意裹挟一条粗如山峰的金色闪电,瞬间将整座山头击碎,大地之上出现一个大坑。
元凶御风悬停,未能刺中那个年轻隐官,元凶微微皱眉,身形再次消失不见,看似随意抖了个剑花,天地之间,蓦然出现一条火焰长线,与一条水路轨迹,两道剑光,风驰电掣,最终各自首尾相连,衔成一圆,元凶再一抬手,如同两个圆环的剑光,开始蔓延出两道水幕火帘,最终熔铸一炉,竟是融合两条大道,水火相容,火中雨水,大火熊熊燃烧于光阴长河之中。
千里山河战场,大地翻裂,岩浆四起,雷电交织。
一袭青衫被元凶一剑当头劈落,陈平安整个人狠狠撞在地面,大地随之凹陷。
毕竟陈平安的十四境,是与陆沉暂借道法而来,无论是两把本命飞剑的炼化磨砺,还是自身剑道高度,都并非真正意义上的十四境纯粹剑修。
而且有意无意,陈平安主动舍弃了那份无人之境。
故而战场之上,每次剑锋相击,都是大妖元凶步步紧逼,陈平安吃亏更多,一退再退,一次次尘土飞扬。
不过短短几个呼吸功夫,剑光就已经闪过百余次,以至于整个千里天地,黄沙滚滚,遮天蔽日。
元凶没有给陈平安任何喘息机会,持剑近身厮杀之余,已经施展了不下三十种远古剑术。
而陈平安就只是递出了十九剑。
但是陈平安的递剑速度,反而越来越快,似乎后一剑始终被前一剑牵扯而出,如同纯粹武夫的一口真气不断绝。
等到二十剑过后,就换成了陈平安占据上风,一场登山,身形刚好落在托月山的山门口,陈平安一路递剑不停,速度越来越快,以至于数剑叠为一剑,剑光合拢一线,以至于元凶竟然暂时只能招架而无还手之力。
三十六剑过后,陈平安非但没有继续出剑,反而瞬间撤离托月山,换成左手持剑。
元凶从血泊中站起身,拼凑皮囊和魂魄。
不知何时,陈平安早已换成了手持夜游。
单手攥拳,五指弯曲,掐合掌上,再以手心纹路为山河符箓,同时运转五件本命物,嘘气成风雷。
一脚重重踩地,陈平安脚下的方圆百里的大地,瞬间变成一片金色镜面,仍是龙虎山不传之秘的雷局。
雷法集大成者,是将雷法、符箓、阵法三者叠加,是谓雷局。龙虎山外,也有道门高真手握雷局之说,请神降真,调兵遣将,敕令天丁力士。呼风起雾,鞭龙致雨,拔起山岳,驱逐入海,一样可以搬运大水登岸。不过相较于天师府代代相传、被誉为万法之祖的雷法正宗,逊色太多,传闻真正的雷局,掌握远古雷部诸司总诀,术法极致,掌握阴阳,万物荣枯,四时生灭,天地在乎手,万化生乎身。
施展雷法一道,越来越娴熟了。
陆沉忍不住笑问道:“是宝瓶洲那个你,走了趟老龙城战场遗址?”
陈平安点点头,“趁着境界高赶路快,一路南下,去了不少地方,故地重游,见了些老朋友。”
一旦被陈平安这种人真正跻身十四境。
境界就会异常扎实。
之后就是一场枯燥乏味的拉锯战,其实元凶依旧术法无穷,简直就像是要在一场问剑当中,一口气炫耀完生平所学。
只不过陈平安这边,反正就是换手持剑,将那一剑从接连三十六次,次数不断攀升到接近五十剑。
此外至多是以雷局小天地,稳固身形与道心。
或是祭出一把井中月,如雨落托月山。
战场已经再次迁徙到了托月山的山脚那边。
元凶仗剑而立,背对托月山。
距离托月山百里之外,陈平安手持夜游。
陈平安猛然抬头,看了眼两座天地之外的天幕。
一轮明月被拖拽远游。
好像有一道身形被打落人间,但是她很快就止住坠落身形,仗剑重返明月,原路往返,路线丝毫不差。
一瞬间,陈平安判若两人。
一座被元凶以剑诀敕令、连根拔起的山头,横移砸向陈平安。
但是这一次,陈平安根本无动于衷,只是挪步前行,不急不缓,一座近在咫尺的山头就自行碎裂开来。
一道弧线剑光,同样止步于数丈之外,火星迸射,火雨遍地,四周焦土一片。
此后几乎陈平安往托月山每前行数步,便有一道剑术或是术法在附近炸裂。
始终立于不败之地,身前无人,无敌之姿。
与那托月山,大妖元凶。既问剑,又问道,还问心。
为何修道?
大道之行也,仗剑直行,无需绕路。
那一袭青衫,渐渐变成了鲜红法袍。
就连十四境道法都未能阻止这种变化。
年轻隐官仿佛重回半座剑气长城,面容模糊,飘忽不定。
脸庞和身躯,是那纵横交错的千万条丝线。
而那些蔓延开来的金色因果长线,就像是一层神像的镀金色彩。
大妖元凶朝那个开始登山的年轻隐官一剑斩下。
结果被渐行渐近的神异存在,只是抬起一手,就让元凶手中长剑悬停静止,因为去势太过凶狠,以至于元凶持剑手腕当场断折,保持那个劈砍姿势,元凶身形一个踉跄向前。
陈平安一剑递出。
很简单一剑,剑斩飞升。
陆沉蓦然瞪圆眼睛,真是呆如木鸡了,满脸匪夷所思。
只见另外一个金色眼眸的陈平安站在山巅,就在那元凶身后。
手持一把金色长剑,轻轻抹过元凶的脖颈。
那把长剑横切过后,什么光阴长河大阵,什么合道托月山,皆是无用虚妄的道法。
割掉头颅。
头颅再被抓在手中。
一手提剑,一手拎头。
陆沉瞪大眼睛,问道:“是你吗?”
那人微笑答道:“是我。”
陈平安将长剑夜游收入剑鞘,沙哑开口道:“当然是我。”
陆沉直愣愣看了半天,既看那个以粹然神性现世的陈平安,又看主动将神性剥离出去的陈平安,陆沉最终长叹一声,后仰倒地,装死算了。
两个陈平安合二为一。
至于那个飞升境巅峰的大妖元凶,天地两魂都已经被一剑斩碎,人魂带着七魄,开始如灰烬飘散,万年道行,一身境界,就此消亡。
脚下整座托月山开始呈现出一种枯白色。
元凶心神维持住最后一丝清明,只剩下一个虚幻假象的黄衣男子,站在一旁,没有什么悲恸不甘,反而如释重负。
真名元吉的托月山大祖首徒,此生修行,无怨无悔,竭尽所能,仍是守不住托月山,虽有遗憾,可是问心无愧,再不用画地为牢,未尝不是一种解脱。
元凶笑道:“陈平安,我这颗头颅,只管带去剑气长城,凭此昭告数座天下。”
陈平安摇摇头,将大妖元凶的那颗头颅,轻轻搁放在托月山之巅。
选择留在此地。
如果这头飞升境巅峰,不是以纯粹剑修身份落幕。
那么别说一颗大好头颅,妖丹都给你刨出来。
一座蛮荒天下托月山,开始出现分崩离析的迹象。
元凶转头看了眼陈平安,对于年轻隐官的选择,似乎倍感意外,只是很快就又半点不意外了。
元凶最后盘腿而坐,轻拍自己那颗头颅,眺望远方,微笑道:“陈平安,是不是有点胜之不武了?”
一份凭空得来的十四境,还有那把杀力高出天外的长剑,以及那个神性粹然的存在。
一件鲜红法袍,在这山巅随风飘摇,猎猎作响。
但是面容身形都开始恢复正常。
陈平安说道:“我要是有你这个岁数,今天这场问剑,你都看不到我的人。”
元凶哈哈大笑起来。
之后双方不再言语。
黄衣男子,最后看了眼家乡天下。
他缓缓抬起手,朝身边那位年纪轻轻的人族剑修,竖起大拇指。
陈平安抬头望向天上那一轮月。
许久没有收回视线。
曾经担心她迟迟无法跻身上五境,在一座崭新天下会有危险,又担心她成为玉璞境后,肩上的担子更重,而他又不在身边。
担心她无法天下第一人,又担心她成为天下第一人。
大概这就是喜欢。
让一个人能够不像自己。能让乐观者悲观,能让悲观者乐观。能从绝境中看到希望,有胆子去憧憬未来。
能让一个贫寒困苦的陋巷少年,突然觉得自己就是天底下最有钱的人。
能让一个连剑字都不会写的草鞋少年,跨越山与海,默默练拳百万,还要默默告诉自己,一定要成为大剑仙。
陆沉说道:“放心吧,问题不大,哪怕拖月终究不成,谁都不算白跑一趟了。”
之后就是两两沉默。
唯有山风拂过,如有阵阵呜咽。
蛮荒天下各地,在白泽敕令冬眠者醒来之后。
蛮荒腹地,一座冰冻万年的千里冰川,突然开始消融,蓦然间,就出现一位不着丝缕的曼妙女子,她的真身仿佛就是整座冰原。
她伸了个懒腰,抬起手掌,打了个哈欠,然后嗅了嗅,一步就跨越数千里之地,来到一座雄伟城池,抿了抿嘴,城内一切生灵的鲜血,瞬间汇成一条鲜血长河,被她如饮酒一般喝光。一位上五境妖族和几头地仙修士,试图以本命遁法远离这座炼狱,被她几个弹指,就打散元神,在空中绽放出几朵血花。
一座历史悠久、如今却只能勉强维持宗字头的山门,一幅祖师堂居中挂图,并非历代祖师的修士挂像,而是一幅古老山河图,绘制了一处古战场的惨烈厮杀。
一头浑身浴血的大妖真身,它脚下是一大片的金身神灵尸骸。
然后挂像开始剧烈震动,这等开山老祖显灵的异象,使得宗门上下,一个个激动不已,有资格在祖师堂敬香的老修士,与那些年轻修士,各自跪在祖师堂内外,一起疯狂磕头。画卷中一具不起眼的妖族尸骸蓦然跳起,神色僵硬,环顾四周,然后走出一位青年修士,他挑了张椅子坐下,伸手一抓,拧下一颗老修士的头颅,放入嘴中大嚼起来。
反正这群属于自身道脉的后世蝼蚁,万年以来,都敬错香了,不是死罪是什么。
此外,一个建造在蛮荒某座福地之内的小门派内,有少年突然歪着脑袋,双眼漆黑一片,怔怔出神。
与此同时,蛮荒天下四面八方,那些早就各有归属的八件仙兵品秩,竟然同时切断了与主人的大道牵连,最终朝一份方向飞掠而去。一瞬间,就导致了七位上五境蛮荒修士的重伤,其中一位被视为天之骄子的年轻地仙,当场身死道消。
此外蛮荒各地,还有几处异象,一道道苍茫气息,纷纷现世。
托月山这边,不断有山脉崩裂的巨大声响。
如同一场问剑过后的天地回响,与风声相和。
陆沉终于打破沉默,问道:“代价是不是太大了点?”
陈平安长剑拄地,突然弯腰低头,颤颤巍巍伸出一只手,五指如钩,伸手覆脸。
闭上一只眼睛,还有一只金色眼眸。
陆沉难得有胆战心惊的时候,只当什么都不知道。
片刻之后,陈平安抬头微笑道:“境界什么的,越喝酒越有。”
陆沉欲言又止,他其实不是只说境界一事。
这就是爱情公寓
一旦自己收回道法,陈平安就会立即跌境。
练气士从玉璞境跌落元婴,武道从归真一层跌落气盛。
虽说此次问剑,成功剑斩飞升境,收益不小,只是后遗症也大,比如重新跻身玉璞境所需要面对的心魔?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可不是什么说笑的事情。
就更不谈那场人性与神性之争了。
大概这就是剑修?
这才是剑修?
自己果然不适宜练剑。
之前差点就被孙道长说动了的。
陆沉提醒道:“陈平安,打个商量,真的不能再干架了。”
再来一场类似的问剑,陆沉就真要担心连自己都得交待在蛮荒天下了。
陈平安点点头,“回了。”

熱門連載都市小說 劍來 ptt-第八百六十六章 山中何所有熱推

劍來
小說推薦劍來剑来
落魄山中。
天气清爽,一座宅子的院子里,几乎没有落脚地,一张张大竹编无眼筛子,一只只大柳条簸箕,都晒满了干红辣椒,红艳艳的,
檐下廊道里,朱敛躺在一张躺椅上,闭目养神,轻摇蒲扇。
岑鸳机今天沿着山道走桩完毕,就来这边坐一会儿。
她喜欢跟朱老先生聊天,不单单是因为朱敛带她上山,领着她走上习武之路,在落魄山上,岑鸳机也把朱老先生当做唯一的亲人长辈。
老先生会经常劝她多下山,回州城那边的家看看爹娘,说哪怕被催婚,也不要不耐烦,更不要把落魄山当做一个躲清静的地儿,
有些事情,躲不掉的,即便躲得掉当下的烦心事,也躲不过将来的后悔。
人生最徒劳无功,无非是追悔一事。
异乡游子,是那漂泊不定的纸鸢。唯有心中思念,成为那根线。如果一个人对家人和故乡都没有了眷念,就真的成为一只断线纸鸢了。那么所有的悲欢离合,都是离离原上草,枯荣由天不由己。老先生还说岑鸳机算运气好的了,离乡这么近,回家其实就几步路而已,不过近了也有近了的烦忧。
岑鸳机之所以喜欢跟朱老先生谈心,大概就是因为老先生说理讲话,从不拿捏长辈架子,一定要晚辈当下就将道理听进去。
朱敛笑问道:“鸳机,这些年走桩,累计多少拳了?”
岑鸳机答道:“今年开春为止,到了两百万拳,后来就不去计数了。”
朱敛又问道:“怎么不数了?是觉得记这个没意思,还是哪天突然忘记,之后就懒得数了?”
岑鸳机老老实实说道:“刻意记这个,练拳容易分心。好像练拳就只是为了个数字。”
朱敛点点头,“很好啊。公子曾经与我私底下说过,什么时候岑姑娘不去刻意记住递拳次数,就是拳法登堂入室之时。”
岑鸳机说道:“山主学拳天赋确实比我好太多。”
她是不得不捏着鼻子承认此事。
朱敛问道:“还有呢?”
岑鸳机老老实实摇头道:“没有了。”
朱敛笑呵呵道:“人嘛,都喜欢喜欢喜欢之人,讨厌讨厌之人。”
说得绕口。
不过岑鸳机又不笨,听得明白。
岑鸳机解释道:“我并不讨厌陈山主,他人挺好的,就是当年第一印象差了点,实在让人喜欢不起来。后来在山上,我不怎么理睬山主,其实是不知道见了面该说什么。”
“理解。”
朱敛点点头,“鸳机,说实话,公子对你的拳法一途,一直都是很看好的。如果不是明知道你不会答应,还担心你会多想些有的没的,公子都要收你为嫡传弟子了,嗯,就像那个赵树下。公子的这种看好,不是觉得你或赵树下,将来一定会有多高的武学成就,就只是觉得落魄山上的武夫,纯粹分两种,一在拳法一在心,前者拳意上身、了悟拳理、通达拳法极快,后者要相对不起眼些,持之以恒,不在意他人的看法和视线。”
岑鸳机有些惊讶,轻轻嗯了一声,“山主的想法蛮好。”
岑鸳机坐在廊道一旁的竹椅后,朱敛手里蒲扇的摇晃幅度就大了些。
朱敛带着笑意,喃喃道:“驿柳黄,溪涨绿,人如青山心似水。青山矗立直如弦,尚有来龙去脉,人生孤立,心不在焉,何其伤也。”
岑鸳机只是听着便有些淡淡的伤感。
朱敛转头笑道:“元宝是喜欢曹晴朗的,对吧?”
岑鸳机忍住笑,点头道:“她很喜欢曹晴朗,就是不知道怎么开口。反正每次曹晴朗在门口那边看门翻书,元宝都会故意加快脚步,匆匆转身登山练拳。”
朱敛继续道:“那么元来那小子偷偷喜欢你,你是不是偷偷知道?”
岑鸳机微微脸红,“知道是知道,可我不喜欢他啊。”
朱敛放下蒲扇,轻声道:“观海者难为水,痴心者难为情呐。”
“男女情爱之苦乐,不过是意中人变成了忆中人,或是心上人变成了枕边人。”
在岑鸳机这边,即便是一样的话,从朱老先生和郑大风嘴里说出,就是大不一样的意思。
一个是久经沧桑的和蔼老者,一个是管不住眼睛的下流胚子,幸好郑大风还算有贼心没贼胆,从不对她毛手毛脚。
岑鸳机突然说道:“山主又出门远游了。”
朱敛嗯了一声,缓缓道:“一人忙碌,世道就能得闲。”
————
骑龙巷两座铺子的掌柜活计,人数越来越多。
压岁铺子代掌柜石柔,绰号阿瞒的周俊臣,前不久还多出一个名叫箜篌的白发童子。
隔壁草头铺子的代掌柜,目盲老道士贾晟,龙门境的老神仙。除了一对师徒,赵登高和田酒儿。又来了个名叫崔花生的少女,自称是崔东山的妹妹,差点没把陈灵均笑死。
陈灵均今儿在行亭那边跟白老弟唠嗑完毕,就一路晃荡到小镇,大摇大摆走入压岁铺子,大笑着招呼道:“箜篌老妹儿!”
被陈灵均昵称一声老妹儿的箜篌,也就是那位貌若稚童的飞升境化外天魔,岁除宫吴霜降的道侣。
白发童子暂时还是落魄山的外门杂役弟子,在这边铺子打杂帮忙。
它给自己取了个化名,就叫箜篌。
可是陈灵均哪里知道这个年少白发的可怜矮冬瓜,是个什么境界,又有什么身份背景,靠山是谁。
只知道是自家老爷在游历路上捡来的小丫头片子,陈灵均是有自己的小算盘的,裴钱和小米粒被老爷带回小镇的时候,都没啥境界。
这会儿白发童子背对着陈灵均,嘴里边正叼着一块糕点啃,两只手里边拿了两块,眼睛里盯着一大片。
忙着呢。
没空搭理那个咋咋呼呼的青衣小童。
阿瞒看着那个只比监守自盗稍好点的白发童子,孩子颇有怨气,都不当小哑巴了,“吃吃吃,就知道记账记账,记个锤儿的账。就她那点薪水,什么时候能够补上窟窿,山主又是个光有钱不大气的,隔三岔五就喜欢来这边查账,到最后还不是我们掌柜难做人。”
阿瞒还是气不过,“打水漂还有个响儿,吃东西没个声响,也算本事了。”
石柔姐姐每天起早贪黑的,好不容易挣了点钱,原本是可以变成好些碎银子的,结果好了,来了个没良心的,都成了账簿上的债务数字了。
再说了,这个小姑娘好像脑子有毛病,她经常在后院那边独自转圈圈,一次次振臂高呼,嚷着什么“隐官老祖,威震江湖,武功盖世”、“隐官老祖,英俊无双,剑术无敌”……
阿瞒早就想带她去看郎中了。
白发童子这会儿听见了小哑巴的埋怨,非但没有置若罔闻,反而故意摇头晃脑。
气得阿瞒就想跟她掰扯掰扯。要不是看她是个小丫头片子,一拳下去……又得赔药钱。
石柔笑道:“都是自己人,计较这些作甚。”
陈灵均一听这个小哑巴,竟敢对自家老爷说三道四,气得双手叉腰,瞪眼道:“周俊臣,说话小心点啊,我认识你师父,跟她是一辈儿的,你师父又认识小镇的所有屠子,你自己掂量掂量。”
阿瞒呵呵道:“你认识我师父?我还认识我师父的师父呢。说话不小心咋了,你来打我啊?”
别的不说,落魄山有一点最好,境界啥的,根本不顶事儿。
石柔摸了摸孩子的脑袋,轻声道:“一家人不许说气话。”
其实落魄山上上下下,石柔不太怕谁,怕的就只有崔东山,他真是什么怪话损话都说得出口,比如……遛鸟。
不过那是不堪回首的老黄历了,这些年已经好太多,尤其是只要山主在家乡这边,崔东山平时对谁都给个笑脸。
崔东山上次带了个妹妹崔花生回来,还送了一把檀木梳子给石柔,三字铭文,思美人。
阿瞒踩在小板凳,趴在柜台上,板着脸伸出一只手,对陈灵均说道:“别跟我扯虚的,有本事就帮她还债,然后爱吃多少就拿多少,吃没了,我亲自做去,觉着不好吃,怎么骂我都行。”
陈灵均抬了抬袖子,“他娘的,陈大爷这辈子大风大浪的,坎坎坷坷,几箩筐装不满,都不稀罕多说,唯独没在钱上边栽过跟头,说吧,多少银子?!”
白发童子转头,腮帮鼓鼓,含糊不清道:“别啊,欠着就是了,又不是不还。欠人钱好过欠人情。”
陈灵均来到白发童子身边,如果不是大白鹅道破天机,还真瞧不出是个小姑娘。
之前小姑娘不是这个名字,芝兰。
然后陈灵均就不乐意了,好说歹说了一番,才让她改名为箜篌。
“老妹儿,听陈大哥一句劝,小姑娘家家的,取名字,最好别带草头字。”
昔年岁除宫,女官天然,道号凤首。
她最心爱之物,便是一件箜篌,龙身凤形,缨金彩,络翠藻。
白发童子腮帮鼓鼓,含糊不清道:“别老妹儿老妹儿的,难听得很,赶紧换个说法。”
陈灵均为难道:“可你也没带把啊。让我喊你老弟,真心喊不出口。”
白发童子没好气道:“一边去。”
陈灵均只得去隔壁铺子找贾老哥喝酒。
贾老哥一肚子的江湖道理,能说那趋炎附势之辈,只会在体面上铺展。
自古人忙神不忙,那就更需要忙里偷闲了。还说自己也曾是个风流倜傥的俊秀男子,可惜了早岁哪知世事艰的浪荡生涯。
这不比那些婆姨光棍汉的村头碎嘴,雅致多了?
哥俩好,一个熟门一个熟路,很快就张罗起一个酒局,对坐喝酒,今儿陈灵均带了两坛好酒过来,贾老神仙呲溜一口,打了个颤,好酒好酒。
陈灵均盘腿坐在长凳上,嘿嘿笑道:“喝酒放水两哆嗦。”
老神仙拇指擦了擦嘴角,“三个才对。”
一老一小,哈哈大笑起来,喝酒喝酒。
贾晟来自一个中部藩属小国,一个叫亳州的地方,说家乡那边,自古就是酒乡,麻雀都能喝二两。
以至于如今连隔壁的小哑巴,都学会了骂人,不如一只亳州麻雀。
陈灵均突然皱了皱眉头,放下酒碗,心声道:“骑龙巷来了几个道行不低的,贾老哥你先去后院,如果确定不是闹事的,你再出来待客。”
目盲老道人笑道:“不打紧,让老哥会一会……”
陈灵均说道:“至少是三个元婴境。”
老道人立即起身,“我这就带酒儿和花生一起去后院待着,再暗中通知掌律。”
陈灵均点点头,穿上靴子,独自走到铺子门口那边,以心声提醒石柔悠着点,管好箜篌和阿瞒,接下来不管有什么动静,都别冒头。
三位客人,两男一女,都是陌生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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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年轻容貌的男子,气态儒雅。一个身材敦实的汉子,有古貌气,斜挎了个沉甸甸的棉布包裹。
还有个身材高挑的女子,算不得什么美人,却英姿飒爽,她腰悬一把白杨木柄的长刀。
三人从骑龙巷顶部走下,女子以心声说道:“此地确实水运浓厚,龙气郁郁,不同寻常,难怪夫子当初会留在这边。”
龙州地界,除了品秩极高的铁符江,还有红烛镇那边的冲澹、玉液和绣花三江汇流。
只不过如今铁符江水神杨花,转迁去了那条大渎任职。
年轻人笑道:“灵均道友。”
陈灵均疑惑道:“你是?”
年轻人伸手往脸上一抹,撤去障眼法,露出在小镇这边的“本来面目”。
陈灵均笑道:“原来是陈老夫子,好久不见。”
认识对方,但是没怎么打过交道。
对方早先在龙尾溪陈氏开设的学塾,担任过一段时日的夫子,听说是个嗜酒如命的老酒鬼,后来很快就出门远游了。因为声名不显,教书的本事也马虎,学塾那边也没谁在意。
因为裴钱小时候去过学塾上课,陈灵均放心不下,就偷偷去那边蹲墙头,看过几眼老夫子,好像名字叫陈真容,听大白鹅说这个外乡老先生,来自南婆娑洲,跟圣人阮邛关系不错。
老夫子身边两人,开始自我介绍,汉子自称洛山木客,道号松脂。
女子笑容真诚,爽快道:“我叫秦不疑,中土膧胧郡人氏。”
陈灵均听得脑阔儿直疼,啥木客啥膧胧的,给陈大爷整懵了不是?老爷在就好了,自己根本接不上话啊。
灵机一动,陈灵均喊道:“贾老哥,铺子来贵客了。”
目盲老道人立即飞奔出来,殷勤待客来了,刚好有张酒桌,贾老神仙与陈灵均坐同一条长凳。
除了那个洛阳木客不善言辞,喝酒倒是没少喝,其余陈老夫子和秦不疑两个都是爽快人,言语无忌,有啥说啥,贾老神仙一边心里琢磨一边笑脸敬酒不停,很快就心中落定了,原来那个道号松脂的木讷男人,刚好远游至此,打算走一趟牛角山的包袱斋,而那个秦不疑听说落魄山这边纯粹武夫多,还有个武评宗师,也不是奔着什么讨教切磋来的,她就是很感兴趣,看能不能去山上走走看看。
贾老神仙就说此事不难,就是得事先跟落魄山那边打声招呼,顺便夸了一通自家山头,气佳哉,郁郁葱葱然。风化极美,儒学极盛。倒是不敢说个最字,免得有王婆卖瓜之嫌。
秦不疑笑问道:“贾掌柜,敢问你们山主,是怎么个人。”
贾晟抿了一口酒,笑道:“提起我们山主啊,那贫道可就谦虚不得了,恂恂温厚言辞熙熙,行事平正为人冲和。”
真名其实是陈容的老夫子,哑然失笑。
这可以算是一个高不可攀的称赞了。
秦不疑笑问道:“贾道长很推崇南丰先生?”
陈灵均听得一头雾水。
贾晟放下酒碗,抚须而笑,“哪里,其实是我家山主,对曾老夫子的文章,极为喜欢。还经常劝我多读呢,说尤其是南丰先生的散文,通篇娓娓道来,条理严谨,气雅意厚,初看似乎不显山不露水,实则回味无穷。”
秦不疑笑道:“不曾想你们那位陈山主,竟然独独钟情南丰先生的文章,实属意外。”
相对于白也、苏子和柳七这几位,曾夫子的散文,确实没那么享誉天下。
贾老神仙立即笑着解释道:“也不算‘独独’,只是相对而言。我家山主,治学一道,其实最为推崇‘开卷有益’一语。山主还曾与我笑言,只因为年少时家境贫寒,未能去学塾念书,故而后来的修行路上,常常离乡远游,刚好补上那份读书债。”
秦不疑与那个自称洛衫木客的汉子,相视一笑。
算是一场相谈甚欢的酒席,南婆娑洲醇儒陈氏出身的陈容带着两位好友,去找个客栈先落脚,回头等落魄山这边的消息。
陈灵均但凡见着一个陌生人,就犯怵。
所幸还有个最靠得牢的贾老哥,酒桌之外,见谁都不虚。
早些年魏羡跟卢白象路过骑龙巷,在这边坐了会儿,贾老哥碰到魏羡,愣是怂了,后来被裴钱道破天机,才知道闹了天大笑话,魏羡所谓的“海量”,到底是怎么个酒量。
一路送到骑龙巷尽头,返回铺子的时候,陈灵均跳起来拍了拍贾老哥的肩膀,“聊得不错。”
贾老神仙抚须而笑,“待人接物这种事,说句不谦虚的话,不敢说有山主一半功力,两三成,终归还是有的。”
一袭雪白长袍的掌律长命,从骑龙巷台阶那边缓缓走下,在门口那边停步,她脸上有些笑意。
这个娘们,一年到头眯眼笑,可真没谁觉得她好说话,就连隔壁铺子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阿瞒,遇到了长命,一样歇菜,乖乖当个小哑巴。
不料今儿长命脸上的笑意,倒是透着一股真诚。受宠若惊的贾老神仙,可不敢得意忘形,立即低头弯腰,朝那门外,双手轻轻摇晃了几下,然后一个滑步再一个侧身,摊开一手,笑容灿烂道:“掌律里边请,里边请。”
长命斜靠门,与目盲老道人点头致意,再跟陈灵均说道:“这一行人,多半是奔着你来的。”
陈灵均如遭雷击,一跺脚,使劲摔袖子,哀嚎道:“遭了哪门子孽啊!不能够啊,大爷招谁惹谁了,每天与人为善,路边蚂蚁都不敢踩一下的。”
坐在隔壁铺子门口的阿瞒,站起身,来到这边,双臂环胸,问道:“要不要我跟裴钱说一声。”
陈灵均眼珠子急转,找裴钱,管用是管用,问题是裴钱最喜欢记账啊。
做人不能太箜篌不是?
长命嗑着瓜子,笑道:“朝你来的,就不能是好事登门?”
陈灵均咳嗽一声,朝那阿瞒挥挥手,“去去去,小孩子别掺和大人事。”
阿瞒扯了扯嘴,转身就走。
陈灵均补了一句,“好意心领了,下次再去我那个李锦兄弟的铺子买书,只管报上我的名号。”
报上他的名号,当然没屁用。毕竟报上自家老爷的名号,都一样不打折。
但是他可以偷摸一趟红烛镇啊,先把书钱垫付了,当是预支给书铺,再让李锦在小哑巴拎麻袋去买书的时候,假装优惠了。
这种小事,你这位冲澹江水神老爷,总不至于为难吧?
若真的这点面子都不给,还怎么混江湖?啊?要不要陈大爷教教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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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骊京城,铜驼坊。
一位衣衫老旧的老先生蹲在一条巷弄里,刚跟人下完一局棋。
对方是下野棋挣钱,老先生就像是在当财神爷送钱散钱呢。
围棋下一局耗时太久,所以巷子这边几乎都是象棋,有些是凭真本事下棋赢钱,更多是摆些棋路刁钻的老谱残局坑人。
老先生站起身,揉捏手腕,蹦跳了两下,念叨着得我接下来要认真起来了。
气啊,输钱不说,还被一旁几个喜欢指点江山的老头子,骂作臭棋篓子。
蹲在那边赢了不少钱的,是个笑眯眯贼兮兮的年轻男人,五短身材,长得有点歪瓜裂枣,这会儿男人只担心那个穷酸老先生兜里的钱不够多。
老先生重新蹲下身,深呼吸一口气,结果一局过后,又要掏钱结账。
这个老先生的棋品真是……一言难尽,悔棋的本事比下棋更高。
几乎每走三五步,就要嚷嚷着容我悔一手。唉?怎么落子放错地儿了,年纪大了,就是眼神不济事。
后来年轻男人都习惯了,只要老先生一抬头,就知道要打个商量。反正也简单,落子无悔,没得商量。
所幸给钱的时候还算痛快,愿赌服输,棋力差,棋品低,赌品还凑合。
老人似乎还是有点不服气,“要是我学生在,保管输不了。”
年轻男人笑道:“老先生只管喊学生来,赌注彩头还可以往上涨。”
老先生揪须叹气道:“这不是喊不来嘛。”
年轻人随口打趣道:“老先生还是个桃李满天下的教书先生?”
瞧着很穷酸,一只棉布老旧的干瘪钱袋子,当下愈发消瘦了,刨去铜钱,肯定装不了几粒碎银子。
老先生笑道:“学生倒是不多,不过个个成材,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嘛。”
年轻人笑问道:“老先生的得意门生里边,难不成还出过进士、举人老爷?”
好刁钻的问题。
老秀才一时间有些哑然。
师徒两辈人,唯独科举功名一事,还真是唯一的软肋。
好像除了自己有个秀才功名,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亏得再传弟子当中,出了个曹晴朗,好苗子啊,幸甚幸甚。
见那老先生摇摇头。
男人眼中的一点炙热和希冀,也就转瞬即逝。
本以为遇到了闲云野鹤一般的某位大骊官场老人呢。
那个下棋赢钱的男人,实在是赢钱赢得太过轻松,以至于老先生悔棋或是落子犹豫之时,年轻人就背靠墙壁,从怀中摸出一本版刻精良的书籍,随手翻几页书籍打发光阴,其实内容早已背得滚瓜烂熟。
老秀才笑问道:“老弟是进京赶考的举子?”
男人摇摇头,“暂时还不是,来京城参加秋闱的,我祖籍是滑州那边的,后来跟着祖辈们搬到了京畿这边,勉强算半个京城本地人。本来这么点路,盘缠是够的,只是手欠,多买了两本善本,就只好来这边摆摊下棋了,不然在京城无亲无故的,死活撑不到乡试。”
老秀才说道:“桂榜题名,饮酒鹿鸣宴,妥妥的。”
“何以见得?莫非老先生还会看相?”
“看相嘛,会那么一丢丢,只不过呢,圣贤有云,相人,古之人无有也,学者不道也。”
男人愣了愣,然后大笑起来,挥了挥手中那本解禁没多久的圣人书籍,“有理有理,不曾想老先生还是同道中人。”
老秀才抚须而笑,“是极是极,不曾想年轻人眼光如此老道。”
男人卷起那本书,抱拳晃了晃,“不管如何,那就借老先生吉言了。只要真能通过乡试,我就请老先生喝酒。”
老秀才微笑不言。
男人收起书籍,放入袖中,见那老先生还笑望向自己,只得一拍脑袋,恍然道:“差点忘了与老先生说一声,我叫卢灵昌,放榜那天,要是中了举人,我就来这边摆摊等老先生,要是没中,也就直接打道回府了。”
“这敢情好。”
老秀才点点头,“卢老弟,容我多说两句,形相善恶,非吉凶定例,才高需忌气盛啊。”
卢灵昌笑着点头称是,也没如何当真。等老子考中了举人再考进士,将来当了官再来谈什么才德配位。
老秀才起身告辞离去,卢灵昌蹲在地上,在老先生走出几步后再转头时,男人笑着挥手作别。
老秀才叹了口气,双手负后,踱步离去。
北风吹瘴疠,南风多死声。此生困坎壈,忧患真吾师。
少不解事老又懒,治学得一或十遗。水陆冰冱天冻云,一见梅花便眼清。
老秀才诗兴大发,只觉得好诗好诗,就算白也老弟在此,也要强忍住拍案叫绝的冲动吧。
人云亦云楼所在的巷子那边,李希圣身边跟着书童崔赐,一同游历大骊京城。
李希圣之前从中土神洲返回北俱芦洲后,在那个藩属小国继续书斋治学,一位老夫子突然登门拜访,之后李希圣南下途中,刚好碰到了一位少年道士和一位老观主。
其实这场重逢,对李希圣来说,略显尴尬。
那位东海观道观的老观主就很乐呵。
如今这个浩然儒生的李希圣,与师尊道祖再次相见,到底是道门稽首,还是儒家揖礼?
结果李希圣先与道祖打了个稽首,再后退一步,作揖行礼。
之后李希圣就带着崔赐赶来京城,主要是先前此地动静太大,李希圣远在北俱芦洲,都心生感应。
大骊铁骑,所向披靡。
天下震动而人心不忧。
小巷门口,刘袈见那气度不俗的儒衫男子,站在了小巷外边,然后挪步向小巷这边走来。
老修士立即看了眼弟子。
少年以眼神作答,干嘛。
老修士见他不开窍,只得以心声问道:“该不该拦?”
赵端明心声道:“反正我不认识他。”
“确定?不再看看?”
“师父,真不认识。”
“文庙陪祀圣贤的挂像那么多,你小子再好好想想,拿出一点天水赵氏子弟该有的眼力。”
“师父你烦不烦啊,我真不认识他,半点不眼熟!”
“端明,你发个誓。”
“师父,差不多就可以了啊,不然咱俩的师徒情分可就真淡了。”
刘袈放下心来,现出身形,问道:“何人?”
李希圣笑道:“我叫李希圣,家乡是大骊龙州槐黄县。”
刘袈和颜悦色道:“那就是与陈平安同乡了,对不住,得在此止步。”
其实之前还来了个身材高大的老道长,身边跟了个多半是徒弟身份的少年道童。
也曾在这边现身,在小巷外边驻足,一老一小,并肩而立,朝小巷里边张望了几眼。
当然被刘袈拦住了,鬼鬼祟祟的,不像话。
既然是道门中人,职责所在,还怕个什么?
况且那两位道士,也没什么白玉京三脉道门的道袍装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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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陈暖树的宅子里,墙上挂了一本日历和一张大表格。
还有一本小册子,一年一本,每年大年三十夜,都会装订成册,三百五十六页,一天一页。
每天都会记账,暖树也会记录一些听到、见到有趣的琐碎小事。
所以落魄山上,其实账簿最厚、册数最多的,是暖树,都不是裴钱,自然更不是只会记载每笔瓜子开销的小米粒了。
每天除了洒扫庭院,还要伺候花草,将越来越多的山上藏书分门别类,有了书,就要挑日子晒书。帮朱老先生去自家山头的那片竹林找老竹,雕刻些竹雕清供。采摘时令野菜,她还要自己酿酒,腌菜腌肉晾火腿,几条小米粒的巡山道路,也需要打理,避免杂草横生。到了年关,除了剪窗花,还要请朱老先生或是种夫子写春联,再带着小米粒一起贴春联。此外还要礼敬灶王爷,送穷神。
那么多的藩属山头,经常会有营缮事务,就需要她悬佩剑符,御风出门,在山脚那边落下身形,登山给工匠师傅们送些茶水点心。逢年过节的人情往来,山上像是螯鱼背那边,衣带峰,其实更早还有阮师傅的龙泉剑宗,也是肯定要去的,山下小镇那边,也有不少街坊邻居的老人,都需要时不时去探望一番。还要跟韦先生学记账。定时下山去龙州那边采购。
还有老爷的泥瓶巷那边,除了打扫祖宅,隔壁两户人家,虽然都没人住。可是屋顶和泥墙,也都是要注意的,能修补就修补。
因为落魄山人越来越多,因为户籍一事,就需要经常跟县衙那边打交道了,比如最近骑龙巷压岁铺子的箜篌,草头铺子的崔花生,一开始暖树担心槐黄县衙户房那边,觉得自己是个丫头片子,办事不牢靠,就会喊上朱老先生一起下山,后来余米剑仙也帮过忙,主动跟她一起去县城小镇。不过如今不需要了,户房那边与她很熟了。一个曾经只需要喊宋伯伯的,如今都要喊宋爷爷了。至于这么多年过去了,她也没长个儿,在县衙那边,约莫是见怪不怪,也不会议论什么。
从自家那么多藩属山头搜寻而来的各类奇石,做成盆景摆设,作为文玩清供,燕子衔泥一般,不断搬到那些其实不太有人常住的宅子里边,还有朱老先生亲笔绘出的山水、花鸟、仕女画卷,不能胡乱堆砌,不然可就俗了,还要考虑如何搭配瓷器,比如养花用瓶的花器,作为文雅士人所谓的“花神之精舍”,首选旧藏青铜觚,其次才是瓷青如天、细媚滋润的几种官瓷。
山上的每处宅子,都需要根据主人的不同喜好,放置不同风格的文房四宝,衣柜书架,屏风壁画,栽种不同的花卉草木。所以暖树就自己搭建了一座花棚,堂花术是与朱老先生和种夫子请教的,她也会自己翻书查阅,所以她的书架上,都是这类书籍。
哪怕人越来越多,事情越来越多。山里山外,还是被一个粉裙小姑娘,打理得干干净净,井井有条。
此外落魄山上,所有发生过的事情,不管大小,暖树几乎都一清二楚。
当然小米粒也会经常帮忙,肩挑金扁担,手持行山杖,得令得令!
今天米裕在山上乱逛,发现暖树难得闲着,坐在崖畔石桌那边发呆。
米裕走过去,笑问道:“暖树,来这边多少年了?”
暖树赶紧起身给米剑仙施了个万福,落座后才笑道:“还没到三十年呢。”
米裕嗑着瓜子,轻声问道:“就不会觉得无聊吗?”
二十多年了,每天就这么忙忙碌碌,关键是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的琐碎事务,好像就没个止境啊。
就连他这个游手好闲的,再喜欢待在落魄山混吃等死,偶尔也会想要下山散心一趟,悄无声息御剑远游往返一趟,比如白天去趟黄庭国山水间赏景,晚上就去红烛镇那边坐一坐花船,还可以去披云山找魏山君喝酒赏月。
暖树摇摇头,“不会啊。”
米裕问道:“不累吗?”
暖树笑道:“我会休息啊。”
本来想说自己是半个修道之人,只是一想到自己的境界,暖树就没好意思开口。
首席错婚
米裕有些无语。
前些年,有老气横秋的青衣小童,鬼灵精怪的黑炭丫头,活泼可爱的小米粒……
如今,又有在路边行亭摆了张桌子的白玄,箜篌。
唯独粉裙女裙陈暖树,大概是性子温婉的缘故,相对而言,始终不太惹人注意。
其实就像陈灵均跟贾老神仙吹嘘的,自己可是老爷身边最早的从龙之臣,落魄山资历最老、架子最小的老前辈,
还要在裴钱认师父、大白鹅认先生之前,大风兄弟是当地人不假,可他上山晚啊。真要论资排辈,不得往后靠?
再说了,还有谁陪着老爷在泥瓶巷祖宅,一起守过夜?有本事就站出来啊,我陈灵均这就给他磕几个响头。
既然陈灵均的确如此,那么暖树当然也是了。
米裕突然说道:“以后如果有谁欺负你,就找我。”
只是话一说出口,米裕就觉得说了句废话。
哪里轮得到自己出手。
真有人敢欺负暖树的话,估计就算对方是个飞升境,都得死,而且注定毫无悬念。
所以米裕很快改口道:“比如那个陈灵均又说些傻了吧唧的话,我就帮你教训他。”
暖树眉眼弯弯,摆摆手,“没有没有。”
一个大袖飘荡的青衣小童哈哈笑道:“哎呦喂,余大剑仙,在给傻丫头指点修行呢?好事好事,不然总这么乌龟爬爬蚂蚁挪窝,太不像话。”
米裕笑眯起眼望向暖树,暖树犹豫了一下,眨了眨眼睛,然后轻轻点头。
米裕就拍拍手掌,站起身,朝陈灵均走去。
陈灵均察觉到不对劲,“余兄,你这是要干嘛?!有话好好说,没什么过不去的坎,解不开的误会,不好商量的事!”
米裕笑道:“想啥呢,就是指点一下修行。”
陈灵均二话不说就跑路了。
落魄山上,曾经有三个小姑娘,个头都差不多高,谁高谁矮,相差极为有数了。
经常一起躺在竹楼二楼的地板上,微风拂过,带来一阵阵的夏天蝉鸣声。
她们枕着蒲扇,等着那只放在竹楼后边池塘里的西瓜,一点一点凉透。
小小的忧愁,就是山外过路的白云,来了就走。有些胖一些,就走得慢些,有些瘦一些,就走得快一点。
山中何所有?
一袭青衫和所有美好。

人氣連載言情小說 劍來 ptt-第八百六十五章 重提推薦

劍來
小說推薦劍來剑来
曳落河地界,就像被开辟出了一座崭新英灵殿,大水疯狂倾泻其中,再被其中磅礴剑气一搅,顿时云雾蒸腾。
附近的几条曳落河支流,河面水位瞬间就下跌,河床再次裸露出来,已经是第二次了,无数水裔精怪逃到岸上,疯狂迁徙,只求远离那个剑气冲天的巨大窟窿,无数青色剑气流溢而出,如大浪滔天,向四周扩散开来,一条曳落河主河道和附近十数条支流的广袤水域,先后死在地震与剑气洪流当中的水裔之属,尸横遍野,不计其数。
一剑之力,天塌地陷。
陈清都站在窟窿顶部的边缘地带,皱眉问道:“怎么回事?”
照理说,白泽不该这么…弱。
所谓的弱,当然只是相较于巅峰状态的托月山大祖。
如果白泽太弱,陈清都这倾力一剑,何必选择白泽。那不是埋汰白泽,是糟践自己。
至于白泽不躲不避,有意硬扛先后半剑。
大概也算一种万年之后的久别重逢,白泽对剑气长城和陈清都的最后礼敬。
而陈清都真正想要的递剑结果,是一定程度上阻拦和拖延白泽跻身十五境,晚个大几十年或是百来年的。
就像现在白泽的人身天地之内,犹有一道好似将大地切割开来的剑气沟壑,白泽想要跻身十五境,就得慢慢填补。
问题在于,似乎白泽根本没有这个意思?是不打算要那个十五境了?
有心一而再行事,先为托月山大祖让路,这次又要为初升再次让道?
还是更长远些,为那名义上的新蛮荒共主剑修斐然,早早腾出个位置?
陈清都揉了揉下巴,早知如此,岂不是递剑所向,换成初升更好些?
一道雪白虹光从窟窿底部掠出,最终白泽与陈清都相对而立,第一句话,竟然是“要不要来壶酒?”
陈清都摇摇头,“浩然天下无好酒。”
白泽环顾四周,满目疮痍,可怜一条曳落河,隐官和老大剑仙两次出手,接连两次殃及池鱼。
陈清都微笑道:“最少在我离开之前,你都别想着补救,曳落河藏污纳垢很多年了。”
万年以来,蛮荒天下攻伐剑气长城,曳落河和仙簪城在内的几个地方,都很起劲,次次不落,多少都会意思一下,之前哪怕仰止不去,也会有些小有道行的虾兵蟹将,去剑气长城那边耀武扬威。
不然老聋儿的牢笼之内,也不会有那条泥鳅“清秋”了,这头上五境妖族,曾是曳落河四凶之一。
白泽看着对岸的老大剑仙,有些伤感。
昔年曾是并肩作战的故友。万年以来,故人渐渐故去。
陈清都洒然笑道:“不用这么矫情,也对,当年就属你白泽最多愁善感,比人还人。”
白泽问道:“为何不跟随那位同去西方佛国,为自己留下一线生机?”
先前那个出现在城头的中年僧人,就是佛陀。
人死后的天地人三魂,各有皈依之地。
陆沉在跟随陈平安一同持符远游的途中,就曾泄露过天机,其中天魂去处,是谓天牢。地魂去处,是那阴冥之地的酆都鬼府。
天地生养万物,何以报天地?天地两魂便像是一种还债。唯有人魂,带着七魄,徘徊人间,此魂飞则七魄无,故而民间市井就有了那头七还魂的说法,祖荫庇护,也由此而来。修道之人所谓的拘魂拿魄,其实极难将三魂七魄全部拿下,尤其是天地两魂,更像是一份修士难以辨别的假象,雾花水月。
苦海沉沦,红尘万丈。为何修道一事,被视为以盗窃身份行悖逆之举?
修道之士,证道长生,修行种种长生久视之法,更何况还有诸多秘法传承的兵解转世,以及祖师堂点燃一盏续命灯,一桩桩一件件,都是被天道无形压胜的事情。
佛祖当时现身剑气长城,其中一事,就是想要见一见陈清都最后一缕地魂。
在白泽看来,如果陈清都自己愿意,极有可能可以凭此转世西方佛国。
陈清都嗤笑道:“怕死贪生,还当什么剑修。”
小人以身殉利,豪杰以身殉义,圣人以身殉道。
剑修当以身殉剑。缟素酬天下,戈船决死生!
既然心愿已了,飞升城已经在崭新天下站稳脚跟,就将未来的对与错,全都留给年轻人好了。
陈清都笑道:“万年之前撂挑子,万年之后再来补救,你这算不算脱裤子放屁?”
白泽说道:“你要护着剑修的香火不至于断绝,我一样放心不下蛮荒天下的存亡。”
言下之意,浩然天下想要攻占蛮荒,就得过白泽这一关。
白泽再不喜欢战争,也绝不会眼睁睁看着蛮荒天下覆灭。
陈清都笑道:“既不去追求十五境,偏偏又如此自信满满,记得印象中的白泽,不是那种喜欢说大话的,那么是你万年之前的合道十四境,大有学问了?”
白泽笑了笑,没说什么。
双方确实还没熟到那个如此开诚布公的份上。
当初高高在天的神灵陨落无数,旧天庭遗址成为一处既无法打碎、又极难占据的无主之地,此外几座天下刚有个雏形,只不过几位天下之主,其实早有定论了,比如三教祖师,就没什么可争的,唯独蛮荒天下,还有些变数,白泽,初升,一个是拥有绝对的威望和实力,一个是有心气,也有境界,都能够与后来的托月山大祖掰掰手腕。
只是白泽跟随大祖一起登山,帮忙取名托月山,还给那个孩子取了个真名,这就意味着白泽认可了大祖的天下共主身份。
老祖初升总不能去一挑二,何况蛮荒天下初定,初升不愿内讧,让其他天下有机可乘,也就彻底死了那条心,只是仍然不愿寄人篱下,就跑去开辟出了一座英灵殿,与托月山遥遥对峙。
其余一小撮在大战中受伤的巅峰大妖,为了养伤,陆陆续续陷入冬眠状态。
后来得以从冬眠中自行醒来者,凭借强横的肉身,极高的道法境界,无一例外,都成为了旧王座大妖,在英灵殿占据一席之地。
比如搬山老祖朱厌,还有荷花庵主,占据居中一轮明月“金镜”,将其炼化为修道场地。
黄鸾,开始收拢各色洞天福地遗迹、仙宫府邸,仰止醒来后,则一眼相中了那条被剑修观照一剑劈出的曳落河。
此外的那拨旧王座,刘叉,绯妃,其实相较于这拨上古大妖,都属于晚辈。
尤其是极为年轻的剑修刘叉,有点类似蛮荒天下剑道气运相中者。
等到刘叉被囚禁在功德林一处山水秘境之内,连同剑道在内的天下气运流转,无形中就转移到了斐然身上。
白泽为此还在离开浩然天下之前,专程去了趟功德林找刘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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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庙那边甚至只是让茅小冬一人象征性陪同前往,由此可见,对白泽确实放心得无以复加。
每天就是在那边钓鱼的大髯剑客,在前辈白泽可惜他的剑道成就在异乡止步之后,刘叉只说了一句话。
“让浩然天下少了个十拿九稳的十四境,其实我亏得不多。”
由此可见,刘叉笃定醇儒陈淳安这位亚圣一脉的顶梁柱,假若没有死在他的剑下,绝对可以跻身十四境,而且极快,未必比合道星河的符箓于玄更慢。
一旦肩挑日月的陈淳安成功合道十四境,对于蛮荒天下来说,后果不堪设想。
既是毋庸置疑的合道人和,又兼具合道天时之玄、地利之优,再加上陈淳安自身的儒家圣贤神通,这么一位十四境,战力相当可怕。
要知道当年在剑气长城的城头上,在董三更之前,陈淳安就曾拖拽过荷花庵主的那轮明月。
陈清都笑道:“换成我是那个小夫子,就说服至圣先师,如何都要联手做掉你,绝对不留后患。”
就像董三更的孙子,剑修董观瀑,陈清都其实很顺眼,对其剑道,还曾寄予厚望。
喜欢归喜欢,该杀还是得杀。
“那就不是礼圣了。”
白泽摇头道:“何况我也不是那么好杀的。”
白泽当年之所以愿意让道给托月山大祖,不是自认无望那个触手可及的十五境,而是一旦白泽当时就破境,对整座蛮荒天下的影响太大,最终形势演化,会与白泽心中的大道相悖。
白泽曾经寄希望于小夫子礼圣的规矩,能够让浩然人族和蛮荒妖族,合力打造出一个双方相安无事的太平盛世。
这就涉及到远古时代术法如雨落人间,妖族修炼的大道根本,因为比人族多出一个至为关键的炼形环节,在妖族和修士之间形成了一道门槛,阻拦下了大地之上无数妖族的开窍,这属于先天劣势,但是妖族修士一旦炼形成功,因为真身的坚韧程度,就会多出一个后天优势。
创建英灵殿的老祖初升,初衷就是试图能够将万千术法,通过传道一事,流布天下,让妖族修士如雨后春笋,在大地涌现,希望蛮荒蝼蚁皆可成为大野龙蛇,最终造就出一拨拨远古时代被誉为地仙的练气士。
所以就有了道祖骑牛过关,就是专门找那初升,切磋道法。
一旦蛮荒天下的登山修士,没有任何门户之别,修行毫无门槛可言,最终修士炼形,就可以轻松研习各类术法,初升完成那个心中极为宏大的愿景,就有机会真的得以实现,“唯有妖族修士,先天肉身成圣,后天术法如神。”
如果只是妖族练气士数量的多如泉涌,还好说,真正的问题,在于蛮荒天下的妖族,是几座天下中,最有可能有实力、也是最有
野心以及最富杀戮本性的存在,杀戮,吞并,侵袭,劫掠……无止境追求单个个体的无限强大,不希望有任何的约束。
要是只说飞升境之间捉对厮杀的实力,不光是吃尽苦头的浩然天下,敌不过蛮荒,青冥天下和西方佛国,也是一样。
就像在蛮荒天下妖族修士眼中,浩然九洲,有郑居中,有龙虎山赵天籁、火龙真人这些巅峰修士,属于意外,每每谈及,多半得加个“竟然”。
而刑官豪素在听陆沉说仙簪城一役,城主玄圃竟然在一炷香内就毙命,也会觉得意外。
不敢相信,蛮荒天下竟然有如此道法稀烂的飞升境大妖。
同样是飞升境的浩然修士南光照,被豪素在自家宗门的山门口那边斩下头颅,几乎可谓毫无还手之力,这位刑官可半点不觉得出奇。
蛮荒天下之外的山巅修士,对待修行一事,不会刻意逃避厮杀、斗法,但是大道追求,终究还是与天地共不朽。
蛮荒天下却是截然不同的风土习俗,好像妖族自诞生起,就是为了自我的生存,不惜带来个体之外的一切毁灭,修行、炼形、攀境,就是为了纯粹的厮杀,不知疲倦地攫取,简单说来,生存需要进食,修行就是为了更大程度的果腹,每次登高,就可以吃下更多的天地众生。
如果再有大妖有意为之,开辟出一条登山捷径,领着妖族走向这条道路。
那么几座天下,就会被裹挟其中,战火绵延,生灵涂炭。而老祖初升建立英灵殿的初衷,就是让一个十五境,比如白泽,带着十几位十四境,以及数量众多的上五境修士,尝试着让整个人间并拢为一座天下。
一旦白泽就是那个十五境,就算那些十四境修士再桀骜不驯,也要乖乖听从白泽的命令。
届时在白泽的带领下,可以随便打开一道衔接两道天下的大门,联袂远游,足以杀穿任何一座天下,之后再来慢慢蚕食。
所以初升其实曾经私底下找过白泽,愿意尊奉白泽为妖族领袖,希望白泽能够带领妖族登顶。
因为白泽拥有一门天授神通,就是掌握天下一切妖族真名!没有?很简单,白泽就直接给你取一个。
只可惜白泽拒绝了。
后来便是陈清都领衔的那场问剑托月山。
再后来初升为了逃避道祖,不得不远游天外。
因为只要谈不拢,青冥天下的万千修士,一定就会如一场从天而降的磅礴大雨,纷纷落在蛮荒大地。
三教祖师当中,公认道祖脾气最差,最会打架。
那场不见记载的战役当中,正是那个少年模样的道士,法相顶天立地,手中拽着兵家初祖的庞然身躯,一次次砸向那位剑修。
白泽说道:“故意放过了酒泉宗和大岳青山,没有像在白花城、仙簪城、曳落河和托月山这般大开杀戒。齐廷济几个,一路就跟着照做了。除了陆芝在酒泉宗喝酒的时候,有拨修士见色起意,给她砍死了,此外两地都没什么风波。”
陈清都笑道:“这个末代隐官,当得还是心肠软。”
年轻剑修斐然,曾经说过一句肺腑之言,浩然天下的山上山下,始终被沉默的强者们保护得很好。
去过天外的大修士,难免都会有一个类似的感想,每座天下,就像远游太虚的一条渡船。
一切有灵众生,登船下船,来来走走。
白泽好像记起一事,突然说道:“先前议事,在文庙那边,当时我听避暑行宫的那个外乡剑修林君璧,与几个朋友在门口闲聊,其中有个问题,颇有意思,我得考校考校老大剑仙。”
陈清都冷笑道:“少来。”
白泽自顾自说道:“林君璧说早年在避暑行宫,陈平安曾经问过他一个问题,为何剑气长城能够屹立万年而不倒。林君璧就拿这个问题来问朋友了。”
陈清都皱眉道:“不是剑修打架一事独一份,最能打?”
白泽微笑道:“如此看来,老大剑仙也进不去避暑行宫。”
陈清都爽朗大笑。
白泽给出答案。
“不浩然。”
陈清都双手负后,轻轻点头。
这寥寥三个字,确实比什么好听的话,都更能宽慰一位老人的人心。
白泽叹了口气,“就这么走了?”
陈清都笑道:“不然?还要敲锣打鼓啊?”
何况一座万年屹立天地间的剑气长城,就是剑修最好的坟冢,就此长眠于此,不会寂寞。
以后飞升城年轻剑修的每次递剑人间,就是一场无需上坟的遥遥祭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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黥迹那边,之前一座蛮荒天地的日光瞬间聚拢一线,如剑光落地,围困住整座黥迹,不断聚拢缩小地界,光柱所过之地,无论是生灵还是死物,皆化作齑粉飞尘。
除了大端女子武神的裴杯,中土十人之一的怀荫,铁树山郭藕汀,扶摇洲天谣乡宗主的刘蜕,还有流霞洲女子仙人葱蒨等,都各立一处,纷纷出手阻挡那道光柱。
唯独郑居中既没有现身,也没有出手,好像置身事外了。
所幸最终给拦下了那道金色光柱,黥迹修士折损不大,术法尽出、消耗掉不少法宝的葱蒨叹了口气,谁折腾出这么一出,吓死了个人。
这位出身流霞洲的女子仙人苦笑不已,收起一身赤黄色的朝霞气象,她抬起手,摊开手掌,白骨森森,其实两条胳膊也好不到哪里去,血肉模糊,就像被钝刀子剔过肉,亏得身上法袍多,不然春光乍泄,就亏大了。
葱蒨是宗主芹藻的师妹,她还拥有一座松霭福地,在宗门里边的地位,其实有点类似玉圭宗的姜尚真。虽然师兄芹藻也是一位仙人境修士,可无论是捉对厮杀的打架本事,还是在浩然天下的名声,都远远不如葱蒨。
这该死的婚姻 蔚雅然
从腰间那枚霞光漫溢的香囊里边取出一只瓷瓶,往手上涂抹可以白骨生肉的珍稀膏药,再有七彩云霞流转手心,伤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痊愈。
一个姿容绝美的女子御风赶来,忧心忡忡道:“师姐,还好吧?”
这个葱蒨的师妹,名叫庾如意,如今算是宗门外人了,因为早就嫁给了天隅洞天的洞主。
庾如意境界不高,还是个砸钱砸出来的玉璞境,反正她男人有钱。
她是个出了名的山上美人,常年头戴一顶碧玉花冠,至于身上法袍,据说一年到头,每天都换,都不带重样的。
故而有那天下女修法袍集大成者的美誉。就连皑皑洲刘财神的那个婆娘,都承认在这件事上,自己的确不比庾如意上心。
曾经有人去了天隅洞天偷酒,被抓了个正着,那贼子见着了庾如意就开始捶胸顿足,先说如意姐姐换了一身衣裙,就差点认不出了,再痛心疾首,说不知道哪个挨千刀说的,敢说女子修行得好,不如嫁得好,嫁得好,又不如生得好。气死我了,得亏如意姐姐嫁得好,生儿子生得好,自家修行更好,长得更是最好了。最后说如意姐姐今儿衣裙似乎厚实了些……
下场可想而知,直接开启山门大阵,关闭天隅洞天,关门打狗。
庾如意的儿子,正是年轻候补十人之一的蜀中暑,早就独自远游五彩天下去了,在那边建造了一座超然台,一看就是苏子的崇拜者。
就像吴霜降,推崇柳七婉约词篇,道侣天然,则钟情苏子词篇。
此外徐隽专程携手道侣朝歌一同下山,去淮南郡找袁滢,询问何时才能遇见柳七。
大骊京城钦天监的袁天风,焚香时所读之书,也是苏子词篇。
至于被誉为“白也之后才有月”的那位人间最得意,山上山下的拥护者,更是不计其数。
葱蒨笑道:“没事,下场至少比郦采那个婆姨好多了。”
她跟浮萍剑湖的郦采,与北俱芦洲趴地峰一脉的太霞元君李妤,都是好友。
只不过脾气相近的郦采和葱蒨,却各自看不顺眼对方。
庾如意只敢以心声埋怨道:“要是那个郑先生出手,相信师姐就不用如此受伤了。”
葱蒨瞪眼道:“别连累我啊。”
距离黥迹极远的一处僻静山巅,韩俏色匆匆收起遁术,停下御风身形,讶异道:“师兄怎么来了?”
原来是郑居中现身崖畔,正看着日光照耀下的一大片金色云海。
韩俏色落下身形,站在师兄身边,嫣然一笑,“是担心顾璨的安危?”
郑居中淡然道:“要是担心,在竹林那边我就现身了。”
韩俏色对此半点不奇怪。
习惯就好。
师兄不让人奇怪才奇怪。
韩俏色问道:“那师兄来这边做什么?”
师兄绝对不是一个喜欢凑热闹的人,更不会多此一举。
郑居中看了眼托月山那个方向,“因为之前跟人有过一个承诺,不过现在看来,用不着帮忙。”
韩俏色哦了一声,反正听不懂师兄在说什么。如果顾璨和傅噤两个师侄在场,估计猜得出答案。比如与谁承诺,又要帮谁。
既然已经半路遇到了师兄,顾璨那边就没她啥事了。
开山弟子和关门弟子都赶赴那处古怪战场,师兄却依旧在此止步,肯定是没有太大危险了。
韩俏色随手将一棵崖畔古松连根拔起,摔向云海,打趣道:“听说蛮荒天下那边,愿意拿三个飞升境来换师兄呢。”
郑居中笑道:“这么多?”
韩俏色问道:“剑气长城那边怎么回事?”
她察觉到了那边的一丝异象,可惜距离太远。
郑居中给出答案,“老大剑仙出剑了,一剑斩杀了远古高位神灵之一的行刑者。”
不过后者更像是一种为了脱离囚笼的主动返乡。
韩俏色不断抬起袖子,从崖壁当中剥离出一块块巨大碎石,砸向云海闹着玩,随口说道:“既然陈清都这么无敌,当年就算砍不死托月山大祖,砍几个旧王座也好啊。”
郑居中神色淡然道:“没脑子的话不要多说,容易真的没脑子。”
韩俏色的修道资质,当然是有一些的,不然她早年也不会立下宏愿,要修成白帝城的十种大道术法。
只是在代师收徒的师兄郑居中眼里,韩俏色就只能是不入流的依葫芦画瓢了,无法将诸多道法化为己用,涉猎百家之余,追溯原委源流,因为她不理解所谓的学问虽异,总会是同,更不懂得在前人道路的旧辙之上推陈出新,所以区区十种道法而已,才会学得那么慢。
韩俏色小心翼翼道:“师兄,能不能问你个大不敬的事?”
郑居中说道:“陆沉。”
白玉京三掌教的修行之路,几近大道,无迹可寻。
而且礼圣,白玉京大掌教,余斗,岁除宫吴霜降这些大修士,做事情,终究还是有章可循、有法可依的。
陆沉不一样。
天地之间,物各有主。十四境合道天时地利人和,就是得了某个残缺的一,不过一份大道勉强可以自我有序循环。只是这类物与我皆无尽的假象,还是气象太小,且不够真实。
修道之人,追求长生不朽,试图与天地同寿,本就是悖逆行事,练气士就像翻墙过境的蟊贼,再落草为寇,占据一席之地,当那与天地强取豪夺的强盗,最终成为道化无穷、却只进不出的饕餮。
极难打破这个窠臼。
反观陆沉从一开始,就在追求真正的大道。
韩俏色一本正经道:“那我以后只要见着了他,就躲得远远的,绝不招惹。”
她得到答案后,确实大为意外。
真没想到陆沉在师兄心目中,评价如此之高。
郑居中说道:“你招惹得起陆沉?”
韩俏色默不作声。
郑居中的意思,不单单是双方境界悬殊,真正的本义,是说你韩俏色就算往死里招惹陆沉,都毫无意义,陆沉都不稀罕搭理你。
韩俏色怯生生道:“师兄,还有两门道法,真的让人难以登堂入室。”
立下宏愿一事,可不是什么随便撂句话的小事,一旦韩俏色无法达成心愿,此生就只能止步于仙人境了,让她注定无法打破瓶颈跻身飞升,雷打不动的大道瓶颈,板上钉钉的兵解下场。
郑居中始终沉默不语。
韩俏色坐在崖畔,无奈道:“师兄,我就没求过你什么,对吧,唯独这件事,你帮帮忙,我在仙人境停滞太久了,寿命有限,我是真的不想死,更不愿意尸解转世,重头修行。像傅噤那样,表面看着风光无限,其实瞧着多可怜。我不想成为白帝城第二个外人眼中的傅噤。”
郑居中突然说了句没头没脑的言语:“学而不思则罔。”
不是你韩俏色读过很多书,就一定懂得多。你只是成了一座暂且搁放文字的书铺。
通过读书来增长学识,并不等于增长智慧。
韩俏色愣了愣,然后双手抱头,哀嚎起来,尖叫撒泼。
师兄说了不等于没说嘛。
郑居中低头看了眼韩俏色。
韩俏色立即停下失态的喊叫,不再嚷嚷,她抽了抽鼻子,有些委屈。
郑居中笑了笑,“破解之法,就在白帝城那些注释、训诂类藏书当中。”
韩俏色眼睛一亮。
郑居中说道:“书不多,就三十余万本,可以慢慢看。”
韩俏色后仰倒去,干脆开始蹬腿撒泼。
郑居中突然说道:“你立即返回白帝城,抓紧多看几本兵书,如果侥幸有些心得,很快就会得到一份意外之喜。”
韩俏色哦了一声。师兄发话,不用问缘由,照办就是了。
郑居中坐在一旁,双手握拳轻轻放在膝上,举目远眺,视野一线所及,云海缓缓分开,如被一剑劈开。
韩俏色不敢打搅师兄的观道,乖乖坐起身,转头望向郑居中。
分不清他是十四境的天人,还是传说中的神明。
郑居中微笑道:“周密藏在人间的最后一手棋盘落子,千头万绪,有点难找。”
————
剑气长城。
魏晋开始炼化那数缕传承自宗垣的粹然剑意。
曹峻倒是没如何羡慕风雪庙魏大剑仙的机缘。
反正跟左右、魏晋还有陈平安这几个人,自己最少有一点是占优的,就是年纪大。
所以已经看开了,年纪大的,就让着点年轻人。
曹峻提起精神,作为虚长几岁的长辈,就帮魏晋护道一番好了。
对于有幸正巧游历剑气长城遗址的外乡仙师而言,先前一幕,大开眼界,惊心动魄,只觉得那点渡船神仙钱的开销,实在是不值一提。
先有高如山岳的神灵从大地之下突兀而起,手持利刃,以无敌之姿靠近城头这边。
有老人随之现身,聚拢天地间的粹然剑意,仅是一剑便斩杀了这位神灵。
然后没过多久,那位老者便化做一道剑光,似乎远游蛮荒去了,转瞬之间不见踪迹。
一番议论之后,才知道那位老者,正是是剑气长城的主心骨,人间资历最老、剑道最高的那个陈清都。
其中一拨刻意远离魏晋的游历修士,他们来自一座皑皑洲宗门,靠近西边海滨,山上只收符箓修士,最近他们捣鼓出个浩然宗门榜单,当然是为了自抬身价,毕竟浩然三洲陆沉,其余南婆娑洲和宝瓶洲两洲山河也元气大伤,此消彼长,照理说皑皑洲底蕴几乎没什么损耗的宗门,地位当然就高了不少。
此时十几人待在城头一端附近赏景,拿出些酒水瓜果,边吃边聊。
有人小声说道:“既然陈清都剑术这么高,他又没死,分明还可以出剑,当年剑气长城那边……怎么就那么快失守了,会不会是他们故意放水,将那股汹汹祸水引向浩然天下?”
有旁人点头附和,“有这个可能。”
上任隐官萧愻,领着洛衫、竹庵两位剑仙一起叛逃蛮荒,倒悬山看门人,大剑仙张禄,对蛮荒天下的涌入倒悬山,更是放任不管,这些都不是什么秘密了。
至于剑气长城和浩然天下的两看相厌,那更是公开的事实。
难不成真是剑气长城故意为之,要让浩然天下多死人?
一位老元婴的护道人瞥了眼远处,提醒道:“有外人在,还需慎言。”
那就以心声言语好了。
十余位谱牒仙师,继续议论此事。
只是他们当下还不清楚一件事,心声言语,在那拨人当中的两位修士耳中,其实就跟大嗓门说话没两样。
世间与神灵最接近的山头,就是浩然天下的那些兵家祖庭。
而远古神灵,对于后世练气士的心声一途,实在是再熟悉不过。
除了中土兵家祖庭,其余还有四座类似下宗的山头,分别是流霞洲的武林,南婆娑洲的甲马台,以及宝瓶洲的风雪庙和真武山。
统称为“林台山庙”,其中又以武林最为著名,以至于山下混江湖的武夫,都被称为武林中人。
远处五人,刚好就来自宝瓶洲真武山。
马苦玄,师伯余时务。
婢女数典,开山弟子忘祖,既是练气士又是纯粹武夫,
还有个马苦玄新收没多久的关门弟子,是个腰悬一把柴刀的少年,名叫高明。
之前马苦玄为了捡漏,在正阳山北边一个没有开设镜花水月的小县城里,挑了个酒楼喝酒,因为余时务说这是马苦玄唯一的机会了,陈平安有可能会在正阳山那边,失去剑修身份。
更前边,在大骊陪都附近的大渎祠庙门口,遇到陈平安,也是余时务劝阻马苦玄别打那一架。
结果两次都没什么结果。
马苦玄刚刚去真武山那会儿,其实得喊余时务一声师伯祖,实在是这家伙的辈分,高得出奇,不知道怎么回事,都是真武山山主的师伯,以至于余时务见到了中土兵家祖庭的姜、尉两位祖师,也只需要分别喊一声师伯、师叔即可。
后来马苦玄破境快,跻身了玉璞境,就可以抬升一个辈分,所以喊余时务师伯,不过因为马苦玄在真武山的传道人有点多,其中不乏数尊神位不低的远古神灵,喊余时务师伯还是师叔,只看心情。反正马苦玄在宝瓶洲的名声不小,是出了名的不可理喻。
疯子,随心所欲,肆无忌惮,行事根本半点任何人情世故可言。
同样是数座天下年轻十人候补之一,来自中土的许白和纯青,游历宝瓶洲时,就都被他找上门挑衅过,许白直接认输,结果被马苦玄给了个“废物”的评价,纯青动手了,结果遇到了出手没轻没重的马苦玄,当年纯青受伤不轻。
至于宝瓶洲自己评出的年轻十人,马苦玄还是当之无愧的榜首,此外还有谢灵,刘灞桥,姜韫,周矩,隋右边等人。
而被誉为“李抟景第三”的余时务,因为当时境界不高的关系,加上在战场上出手次数不多,只在一洲候补之列。
所以宝瓶洲对马苦玄的观感比较复杂,既反感此人的跋扈,又不得不承认,宝瓶洲有个马苦玄,还是比较能够撑面门的。
马苦玄瞥了眼远处那群看客,就懒得多看一眼,转头与余时务调侃道:“你这个李抟景第三,不去找李抟景第二聊两句?”
在三十年前,李抟景第二,是说那风雪庙剑修魏晋,不过这是魏晋在跻身上五境之前的一个说法了,等到魏晋先后两次破境,最终成为宝瓶洲本土第一位仙人境剑修,自然就无人再提此事。
因为自幼就在真武山修行,余时务的道统法脉,当然属于兵家修士。不过他还是一位剑修,并且更为隐蔽的,还是余时务身负武运,这在真武山,都是个被祖师堂列为头等禁制的秘密。
余时务还被马苦玄说成是“一半个朋友”里边的那半个朋友。
他如今身负三股武运,其中两份,先前天下形势岌岌可危,中土兵家祖庭得到了文庙的点头,姜、尉两位中土兵家祖师赠予给他两份武运。
一场共斩,一分为五。
余时务如今还差两份。
可惜还剩下最后两份,就不是余时务一个元婴境可以自求的了。
马苦玄啧啧称奇道:“‘那么快就失守了’,这句话说得好。”
剑气长城守了几年?
以一隅之地, 以一城战天下。
就这么点大的地方,还不如浩然九洲一个藩属小国的地盘大。
可是之后浩然天下三洲山河,又是多久丢掉的?
马苦玄对剑气长城再没什么念想,对那个同乡人的年轻隐官再没好感,也还真没脸说这种话。
柴刀少年转头望向师父马苦玄,显然少年也有些疑惑。
既然那个陈清都如此剑术无敌,为何不多出剑几次,按照那些山水邸报的说法,陈清都好像只是象征性递出一剑,之后就再没有出手了,最后只是一剑开路,护送飞升城去往如今的五彩天下。
马苦玄按住少年的脑袋,重重拧向余时务那边,“师父没空,让余唠叨跟你解释。”
余时务以心声耐心解释了一番。
最后一场大战正式拉开序幕之前,被敬称为老大剑仙的陈清都,其实曾经向托月山大祖递过一剑。
虽说在剑修与蛮荒妖族对峙的战场上,看似风平浪静,实则蛮荒天下某处的万里山河,悉数破碎。
这就是托月山大祖合道整座天地的无赖之处。
余时务站在城头上,感慨道:“一个行当,比如渔翁钓鱼,樵夫砍柴,商贾挣钱,而剑气长城的剑修,很纯粹,就是出剑杀妖。”
马苦玄终于插了句话,“还有仵作验尸,刽子手砍头,棺材铺等死人。”
余时务看了眼马苦玄,后者立即抬起双手,示意你余时务继续絮叨。
“此外,在其位谋其事,比如陈熙和齐廷济,除了是一位刻字的老剑仙,还是两个家族的一家之主,各自就需要为家族谋划退路,隐官陈平安,就需要在避暑行宫排兵布阵,以己方的最小战损,换取战场最大战功。老大剑仙就需要为整个剑气长城,不至于香火断绝。在剑气长城注定守不住的前提下,各司其职之外,剑仙们的舍生忘死,与蛮荒天下递剑,就是尽可能护住更多的剑道种子,能够去五彩天下扎根,如此一来,就等于为浩然天下拖延时间了。”
还有一些更深层的内幕和真相,余时务就没说。
一些个秘密,例如文海周密与阮秀的登天离去,整座真武山,恐怕就只有余时务和马苦玄清楚,如今连宗主都还被蒙在鼓里。
在余时务看来,陈清都,蛮荒大祖,周密。
三方各有所求,保存飞升城,攻伐浩然天下,追求自我登顶。
强者,就是能够将希望付诸行动,成为现实。
少年高明斜眼那些不知道从哪里蹦出来的谱牒仙师,疑问道:“老马,余师伯祖,这些山上神仙莫不是傻子吧?”
不喜欢喊师父,喜欢喊马苦玄为老马。
他的师兄忘祖就绝对不敢如此造次。
余时务笑了笑,对此不置一词。
马苦玄蹲在城头,啃着 “干嘛侮辱傻子。”
以前在小镇家乡那边,如果说泥瓶巷的陈平安,是个晦气的扫把星,那么杏花巷的马苦玄,就是同龄人眼中的那个傻子。
一个讨人嫌惹人厌,一个被当成了解闷的乐子。
马苦玄笑道:“余师伯,去,跟那伙人掰扯掰扯,谈崩了,我好动手打人。一路闷得很,找点乐子。”
余时务无动于衷。
马苦玄蹲在地上,拍了拍城头,说道:“这都不去聊两句,你对得起咱们脚下这座城头吗?”
余时务想了想,还真去讲道理了,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不介意浩然天下死多少人,与故意让浩然天下多死人,是截然不同的两件事。
除了齐老剑仙是个孤例,在战场上厮杀之后,后来还曾在扶摇洲和金甲洲那边步步阻滞蛮荒妖族大军的推进。
此外上五境剑仙一个都没走,尤其是还有众多地仙剑修,不是不可以走,最后一样留在了战场上。
老剑仙当中,董三更,陈熙,纳兰烧苇,大剑仙里边,周退密,米祜,晋青,至于战死的剑仙,更多。
当时飞升城里边,境界最高的就是宁姚这些元婴境,所以天底下有这样的放水?
余时务一直耐着性子说了许多。
可不管余时务不管这么说,对方就只是盯住一件事,那陈清都为何不多递一剑?
余时务有些无奈,
就只会死盯着一个人一件事不放。
挂一漏万,这只是一个自谦说法啊。
马苦玄乐得不行,摩拳擦掌,带着一行人来到余时务身边,腰悬柴刀的少年埋怨道:“余师伯,跟些傻子解释什么。”
马苦玄嘿嘿笑道:“傻子说你不对,总有他的道理。”
然后马苦玄补了一句,‘咱们都别劝余唠叨啊,就他这好好先生的脾气,总有一套歪理说辞的,例如‘他们听不明白,终究还是我没说明白’。”
骊珠洞天小镇出身的年轻人,就没几个不会说话的。
再者马苦玄的“家学”,不是一般的好。
马苦玄,李槐,顾璨。只说这件事上,三人很有先天优势。
余时务叹了口气,“交给你了,下手记得别太重,如今文庙管得严。”
余时务独自离开,将那拨人交给马苦玄。
生活是一本无字之书,很多坎坷,就像套麻袋挨闷棍,不明白的地方,是没机会重新翻书找个为什么的。
当然了,那拨皑皑洲仙师,不在此列。
马苦玄突然听到一个意料之外的心声,“别打断长生桥,其余随便。”
是那坐镇天幕的儒家陪祀圣贤,贺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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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色拱桥那边,三位新天庭的至高神灵,周密站在栏杆旁,阮秀站在栏杆之上,只有离真趴着,还在思考那两个问题。
那个一,当年到底是怎么想的。
那场作为旧天庭崩塌引线的水火之争是怎么来的。
周密笑道:“当初为了人间多些香火,拿来更多淬炼神灵金身,结果等到人族数量达到一个天文数字之后,曾经远游天外一段岁月的水神,重返旧天庭,终于意识到人间不对劲了,因为大地之上,光亮攒簇,人心灯火绵延聚拢,如火海。水神执掌的那条光阴长河,就像被割裂出去一大片疆域,而且火势愈演愈烈,你可以视为一场……最古老的火神走水。”
离真瞪大眼睛望向人间,讶异道:“我看不见就算了,为什么连雨四也看不见?”
他俯瞰人间,只能看到那些大地之上的灵气聚集,星星点点,或明或暗,每一粒光亮,就是一位位境界高低不同的修道之士,此外还有一股股气运的流转。
人族望天,星河璀璨。
其实神灵俯瞰人间大地,也是差不多的画面。
那雨四好歹是一位新晋水神,没理由看不到这份属于他本命大道的流转。
阮秀说道:“因为我不让你们看见。”

優秀玄幻小說 劍來 ptt-第八百六十四章 單挑熱推

劍來
小說推薦劍來剑来
山上山外,两两对峙,各展神通。
一人登门拜访,一个待客还礼。
陈平安这边,那位走出木宅的青衣道人,出现在托月山后方,站在五色山岳之巅,宛如一位神人顶天立地,手持一枚蕴含四成曳落河水运的水字印,腰悬一篇宝光流转的祈雨诀。
万丈高的道人法相身后,一尊神灵之姿的金身法相,双臂缠绕火龙,脚踩一座仿白玉京,是由昔年玉符宫镇山之宝显化而出,在那神霄城内矗立起一杆剑仙幡子,一颗五雷法印被神灵高举飞升,悬在了笼中雀小天地的最高处,三十六尊各部神灵被陈平安点睛开眼之后,连同十八位白衣缥缈的剑仙英灵,在六千里山河境内四处游曳,肆意斩杀托月山地界周边的妖族修士。
三十六尊神灵从法印掠出后,身后各自犹有一大拨宛如壁画飞天跟随,飘然若仙,神女们长眉细眼,脸庞丰润,秀骨清像。
她们头顶宝冠,肩披彩带,胸饰璎珞,臂戴镯钏,拖拽出火焰状的长线,彩云飞旋,天花散落满太虚。
就像夜幕中骤然飞出一大片流萤,光彩流动,无比绚烂。
先前仙簪城修士逃散造就出的那幅画卷,比起这一幕,实在是不值一提。
陆沉蹲在在莲花道场内,身前出现了一张小画案,一边画符绘制光阴走马图,一边唏嘘不已:“好彩头,大饱眼福。”
这些古灵一般的飞天神女,可不曾在那颗法印四面描绘而出,完全属于意外之喜,是谨遵天道循环而生。
是托月山那座飞升台崩碎后的残余天道余韵,万年不散,类似剑气长城那些盘桓不去的粹然剑意。在陈平安点睛之后,补全了一部分大道,才将她们敕令而出,就像为她们在万年之后的崭新人间,赢得了一席之地。
远古时代,天地间存在着两座飞升台,骊珠洞天那边,杨老头负责接引男子地仙登天成神,而托月山这边的飞升台,自然便是接引女子地仙脱胎换骨、跻身神灵了。
大妖元凶那边,真身手持那杆以神灵尸骸炼就的金色长枪,此外那出窍远游的一尊阴神,身边有形若傀儡的扈从,河上姹女,极其灵神,她背对着主人和陈平安,从她袖中,掠出一条碧绿色的滚滚长河,涌向青衣道人,以水法对水法。
元凶的那尊阳神身外身,在托月山一处第二高的山头,手持一把火运大锤,身前出现了一架充满蛮荒气息的大鼓,以锤擂鼓,每一次鼓响,陈平安背后金身神灵所在的仿白玉京城,好似被凭空撕裂一大片太虚境界,出现一座座赤红色的漩涡,被鼓声锤碎无数天地灵气,使得城内一杆剑仙幡子,剧烈摇晃,猎猎作响。
双臂缠绕火龙的金身神灵,落在神霄城内,一手稳住幡子,同时驾驭那颗高悬天幕的五雷法印,法印之上千百条金线流转开来,霎时间便有无数条金色雷电,轰然砸地,落在托月山之上,大地与天空之间,就像构建起数以千计的登天桥梁。
陆沉感慨道:“可惜这场斗法,就只有贫道一人观战。”
天地间有大美而不言,万物的生发与毁灭,都蕴含着不可言状的大道自然。
陆沉瞥了眼陈平安左手所持长剑,不愧是高过太白、万法、道藏和天真这四把仙剑的唯一存在。
高出天外,高无可高。
陈平安这次问礼托月山,等于一人仗剑,将托月山独自开山三千多次。
这种事情,传出去都没人相信。
就像中土文庙功德林被人掀翻了三千次,白玉京给人打碎三千次,谁信?
再空架子,再无十四境修士坐镇其中,也还是一座托月山,是那文庙和白玉京啊。
至于为何未能一剑斩杀元凶,彻底斩碎托月山,而只能像是少年时的剑开中土大岳穗山,一是飞升境巅峰的大妖元凶合道此山的缘故,术法古怪,能够让托月山恢复原状万次,再就是因为陈平安的剑术,依旧不够……无敌。
故而既无法做到万年之前,陈清都在此一剑打碎飞升台,也无法媲美万年之后,托月山大祖一手打断剑气长城。
而绝不是那把长剑不够锋利。
当然陈平安这小子,是有私心的,等于在拿托月山来练剑,试图通过递出数千剑,乃至于万余剑,将自身驳杂的剑术、意、法,熔铸一炉,最终尝试着合为……某条自身剑道。
估摸着还是为将来那场问剑白玉京,练手。
陆沉察觉到陈平安人身小天地的激荡变化,忍不住心声问道:“受伤了?还不轻?”
一定是合道所在的半座剑气长城,出现了问题。
这也正常,若非如此,老大剑仙也不会现身。
不过既然陈清都都在那边出剑了,陆沉不觉得还会有任何意外。
修道之人,一旦现身,仿佛就可以让敌我双方都觉得一切意外全部避让绕路,万年以来,不多的。
屈指可数。
陆沉自认暂时做不到,师兄余斗一样做不到。
十四境和十五境,一直被视为失传两境,没有什么名称。
所谓失传,就是没有师传可言,不存在任何道法传承、香火绵延,想要打破飞升境瓶颈,跻身十四境,只能自求自证自悟自得。
自行其道,自证其法,长生久视,证道不朽,全凭修道之士的自身体悟,练气士所谓修道,不过是借天地无涯之灵气,塑人身有限之形躯,续容易腐朽之性命,最终天人合一,就再不是大道窃贼,不与天地欠债丝毫。
所以十四境大修士,只在山巅有几个秘而不宣、不曾流传开来的隐晦说法,其中就有一个所谓的非神非仙“天人境”。
三教都对天人一语,各有宗旨阐述。其中老秀才昔年做客龙虎山天师府,就曾赠送一副楹联给当代大天师赵天籁,其中就有榜书匾额“天人合一”。
陈平安继续驾驭井中月的剑阵,冲撞元凶的那一手绝天地通,就看谁耗得过谁,心声答道:“小事,习惯就好。”
陆沉笑道:“这可是伤及大道根本的事,这要还是小事,还有什么大事可言?”
要是那半座城头被谁斩破,陈平安就等于长生桥再断一次。等到归还一身道法给陆沉,后果不堪设想。
陆沉忍不住说道:“老大剑仙对你是真的好。”
陈平安点头道:“我的长辈缘一向不错。”
陆沉忧心忡忡道:“陈平安,按照我的演算,差不多在八千剑过后,你就要陷入寅吃卯粮的境地了,运气好,还能拿以后的修道岁月来慢慢还债,运气差点,就要直接拿一个境界来补窟窿,运气再差点……算了,不说晦气话。”
陈平安点点头,“我心里有数。”
陆沉最后那句话,是想说如今借了几境,回头就跌几境。
不过这是最坏的情况,陆沉觉得自己跟陈平安加在一起的运气,不至于这么差才对。
先前陆沉还担心陈平安在短短七八十年之内,就去往青冥天下大动干戈,早早跟余师兄掰手腕,这会儿又开始担心轮到自己住持白玉京事务,陈平安却因为这场开山一役的后遗症,迟迟不会现身了,那自己得多寂寞?别看自己在家乡天下这边,口碑一般,其实在白玉京内,那也是一位公认作风正派、言行端庄、不苟言笑的掌教真人好不好。
陆沉疑惑道:“先前为何不让宁姚他们多待一时片刻。”
四位剑修合力出剑,陈平安不用独自开山,自然轻松许多。
开山与拖月两事,对蛮荒天下的气运影响,其实没有高下之分。
只要做成其中一件壮举,就足够了。天时之外,对于蛮荒妖族修士的道心,都会是一种重创。
当然长远而论,肯定是搬走那轮昔年居中明月,让蛮荒天下只剩下一月,要比打砸个空壳子的托月山更有意义。
“拖月一事,两三成可能与三四成可能,有差异吗?在我看来,又不是五六之差,也不是九十之别,两者根本就没什么区别。”
在陆沉看来,最稳妥的选择,还是五位剑修合力开山,当场斩杀元凶,不如干脆放弃拖月一事。
陈平安解释道:“我这边多点意外,拖月一事就可以少点意外。”
陆沉叹了口气,转头望向托月山之巅,那个画地为牢万余年的黄衣男子,不愧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大妖元凶迟迟没有现世的那件木属本命物,就像一棵同时炼化了光阴长河的万年古树,陈平安每次仗剑开山,元凶就会失去一道本命年轮。年轮全部消失之际,就是这位蛮荒大祖首徒身死道消之时。
托月山中,那三头本该在家乡呼风唤雨的仙人境大妖,苦不堪言,明摆着与那元凶求饶无用,只得继续硬着头皮,各自拼了性命祭出杀手锏的自救之法,除了那条缠绕山尖数圈的蜈蚣,还有一位仙人境妖族修士,坐在一张七彩颜色的蒲团,仙人正在倒水浇灌,百余种花卉,抽发而起,纷纷绽放,又不断枯黄凋零。
一位女子妖族仙人,她身披一副金丝绣铜钉纹甲胄,身前悬有古玉质地的仙人抬灯盏,她正在烧符箓,点亮灯芯,火焰呈现出一种精粹的金黄色,就像是金精铜钱的熔化色泽。显然都祭出了本命重宝、使出了压箱底的保命术法。
那头蜈蚣抬起巨大头颅,与万丈道人法相对视一眼。
元凶讥笑道:“只是一个眼神,就与隐官大人结盟了?很好,那就尝试着与他联手,与我倒戈一击。”
元凶还加上一句,“只要你们三个能够活着逃离托月山辖境,我可以承诺让斐然和蛮荒天下,不会追究你们的背叛。”
这三位也曾割据一方、凶名显赫的妖族修士,只是这会儿估计胆子都吓破了,以后哪敢与浩然天下为敌。
搁在山下市井,家里还有长辈的话,估计还得来托月山这边帮三位叫魂还魂。
元凶的身外身,以大锤擂鼓的大鼓皮面,是早年一头飞升境巅峰水裔大妖的真身皮囊,手持火运大锤,擂鼓不停,一锤狠狠砸在鼓面上,除了与那金身法相雷法相撞,那头真身缠绕托月山的巨大蜈蚣,也遭罪不已,被沉闷鼓声余韵波及,顿时皮开肉绽,血肉模糊,其余两位依旧保持人身容貌的仙人修士,更是七窍流血,蒲团晃动不已,白碗出现一丝龟裂声,原本如美人肌肤白嫩的灯盏,呈现出几分黯淡无光的珠黄继续,灯火飘摇,取出一摞金色符箓,忍着道心不稳、魂魄震颤的疼痛,手指颤抖,齐齐点燃,竭力维持那盏灯火不至于熄灭。
那条蜈蚣吃疼不已,身躯不断翻滚,绞碎山体,托月山碎石落向山脚,尘土飞扬,黄沙滚滚。
可怜三头仙人大妖,就像身陷于被剑修和元凶合力针对的艰辛处境,想要不死都难。
不过在那头蜈蚣妖物被元凶道破心中所想后,就再不敢心存侥幸,先前还想着能否与年轻隐官联手,做点锦上添花的事情,只要今日能够保留境界,活着逃离托月山之后,只要元凶一死,也算给浩然天下交出一份投名状,就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倒戈,先偷摸回去,带上那盏本命灯,再寻一处归墟渡口,投奔了浩然天下,比如找到那个白帝城的大魔头郑居中当靠山。
只是一想到那元凶的反着说话,三位原本都颇为意动的仙人,都只得打消这份念头。
四周山河,两位山巅修士术法层出不穷,就如遍地开花一般。
托月山周边,其实并无一座宗字头门派,山中偶有上五境修士出现,都很识趣地立即离开,去别处开宗立派,开枝散叶。
好像这是一件约定成俗的事情,树荫底下好乘凉?在蛮荒天下,可没有这种说法。事实上,这些个零星散落又不成气候的山上门派,很多的妖族修士,可能一辈子都没靠近过那座高山的千里之内。
蛮荒大祖的一众嫡传弟子当中,只有新妆,偶尔会下山散心,往往行走不远,她也懒得施展障眼法,才让托月山周边地界的妖族修士有幸惊鸿一瞥。
距离托月山五六千里的一处山上门派,仙家府邸打造得雕梁画栋,处处有彩云缭绕。
结果一只从云海中探出的大手,白玉莹澈,掌心纹路如湖如池,川流之间开遍荷花,散落无数雪花。
顷刻间,大雪满山,就是一场灭顶之灾。
远处一处水运浓郁的芦苇荡中,上空又有又有一座云海聚拢,毫无征兆地降下一场暴雨,雨滴皆蕴含剑气拳意。
一头被迫离开修道水府、现出身形的元婴妖族,刚刚逃离那场无妄之灾的天降大雨,就被一位通体雪白巡游至此的剑仙英灵一剑斩至,刚刚施展遁法,堪堪避过那道凌厉剑光,缩地山脉百余里,身后就又是一位幡子剑灵递出尾随一剑,顿时现出真身,硬扛一剑,又忍痛恢复人形,再次远遁大地之下,结果撞见了一尊好似守株待兔的神灵,对方是那远古雨师模样,悬停于地底下一处仿佛被道化浸染的虚空中,伸手一抓,就将元婴妖族禁锢在原地,一身水法从神魂中剥离出去,双方之间,牵扯出丝线万千。
原本天人无垢的道人法相之上,蓦然间出现了一连串颜色枯白的大妖真名,就像一口口古井,水波微漾,不断蔓延开来。
元凶那杆金色长桥,似乎拥有一种近似于儒家本命字的神通,使得道人法相之中,出现了这等异象,而且随着那些水纹涟漪的扩散,万丈法相出现了灰烬飘散的大道崩坏迹象。
陆沉眯起眼,相传佛家有八万四千法门,其中又衍生出更多的旁门神通,虽然皆不在正法之列,但是威势亦不容小觑,其中一种,便是这种让练气士道心推入一种万念俱灰的境地。
陈平安对此不以为意。
先凝佛门宝瓶印,再结说法、无畏、与愿、降魔和禅定五印,最终于刹那间,结出三百八十六印,层层叠加,宝相森严。
一下子就止住了万丈法相的灰烬飘散。
而那托月山背后的青衣道人,与之遥相呼应,根本无需踏罡步斗,便掐道门法诀,总计三百五十六印,一印即雷符,天机随心迁徙运转,最终造就出一道天威浩荡的雷局。
陆沉愣了一下,这些可没教过陈平安,属于陆沉之外的道法学问,那么陈平安就算在心相翻检万年,也毫无意义。
因为这个“雷局”,属于龙虎山天师府正统法脉,一般来说,只要不是天师候补人选,就注定无法知晓这一手至高雷法。所以能够演化“雷局”者,唯有历代大天师。
陆沉如果愿意辛苦些,不惜花费百余年光阴,倒也能模仿出某个七八成神似的雷局,但是这等山上行径,太缺德,简直就等于是跳起来朝当代大天师脸上吐口水了,以赵天籁那种话不多的脾气,估计就要直接手持仙剑,携天师印,远游青冥天下,去白玉京
找自己切磋道法了。
托月山之巅,元凶突然与陈平安说道:“放过附近那些蝼蚁,我来陪你干一架,实实在在问剑一场。”
元凶手腕一抖,手中那杆金色长枪,瞬间变成了一把布满金色云篆的长剑,问道:“如何?”
陈平安出人意料点头道:“可以。”
果真将笼中雀的天地辖境,缩小为千里山河,战场只剩下山中山外的对峙双方。
以及山上三头苟延残喘的仙人境妖族。
元凶笑道:“这三位,随便杀。免得妨碍一场清爽问剑。”
雷局随之落地,砸在那头早已重伤的蜈蚣之上。
此后陈平安接连三剑,一剑砍断光阴长河与元凶的一道年轮,其余两剑,针对那两头仙人境妖族。
与此同时,天地翻转,陈平安在笼中雀的自身小天地中,遇到了几位不速之客。
就像一场姗姗来迟的心魔问心。当年陈平安破境跻身玉璞境,仿佛只是绕过了心魔,心魔其实并不曾消散。
陆沉有些纳闷,好像问剑双方,都陷入一种玄之又玄的静止境地,陆沉心知不妙,立即缩手在袖,飞快掐诀演算此事。
好家伙,这位大祖首徒,竟然还真是一位名副其实的剑修,难怪敢说要与隐官大人问剑一场。至于元凶的本命飞剑,名字谁猜得到,不过本命神通,倒是很快就水落石出了,类似那尊十二高位神灵之一的“想象者”,不对,还拥有那位“回响者”的一部分本命神通!
如果说一位修道之士在登山途中的孤单之感,是一人喃喃,群山回响。
那么所谓的孤独,就是于山巅四顾茫然,独自喃喃,任你千言万语,天地无回声,寂寥千秋万年。
眼中所见,如遇心魔。
真假混淆,虚实不定。
一个儒衫模样的男子,正是那位宝瓶洲胭脂郡的城隍爷沈温,轻轻叹息一声,也不动怒,只是眼神略带失望,“陈平安,为何自碎文胆?为何偏偏是为了那个滥杀无辜的的顾璨?”
天地间画卷绵延摊开如山水,让陈平安独自一人,走马观花,重新走了一趟那段人间山水路程。
然后有一位身穿白衣的年轻僧人,手持念珠,微笑道:“世人若学你,如坠魔窟中。因为你只要犯错一次,哪怕只是一次,就会天翻地覆。”
一个面容聚拢又消散的中年男子,有些毫不掩饰的欣慰笑意,好像觉得小师弟能够走到这里,太不容易了,可又似乎有些失望,好像走到这里的小师弟,不该是这么一个陈平安。
之后最终出现了一位青衣女子,她眼神温柔,一根马尾辫,随风飘荡。
她似乎在与陈平安遥遥对视,各自不言不语。
修道之人,远离红尘,幽居修行,爱憎一起,道心即退。
终于来了。
陈平安的一颗悬空道心,反而终于在这一刻得以落地。
“春风随我作狮子鸣。”
陈平安闭上眼睛,持剑之手,大袖飘摇,春风萦绕。
递出属于完全自己剑道的倾力一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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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尚真带着九人一起持符远游,至于具体画符一事,就交由小天师赵摇光和纯青代劳了,而画符所需的符纸,刘幽州之前给了很多。
姜尚真只是提醒九人此符不可外传,再说了些三山符的山水忌讳,必须每到一座山市,就需要礼敬三山九侯先生。
山水迢迢,路途遥远,差不多需要跨越浩然天下的一洲山河。
先前画符之时,赵摇光笑问道:“小道需不需要发个誓?”
姜尚真摇头道:“大战在即,诸位既然都是君子立身,豪杰处世,就不需要浪费心神了。”
之后众人持符远游,衔接三座山市的,就是练气士最想要接触、又最难触及的那条光阴长河。
刚好可以凭此勘验这拨天之骄子的道行深浅,以及体魄坚韧程度。
在姜尚真看来,除了曹慈和傅噤,其余那拨孩子,确实比自家陈山主差得有点远了。
尤其是许白,第一次现身在山市后,就开始头晕目眩,摇摇晃晃,所以是最晚一个点燃山香。
不过这个被誉为“许仙”的年轻人,很快就恢复正常,似乎许白不过心意转动,身边便显化出一个模糊的金色文字。
姜尚真就多看了一眼许白,记起这小子的祖籍好像是那召陵,祖上都是一座许愿桥的看桥人,说不定与那位字圣的许夫子,极有渊源。
论福缘气运,确实没一个差的。
九人当中,在跨越山市途中,无形中出现了几座小山头。
曹慈与郁狷夫。两位纯粹武夫,有点亦师亦友的意思。
傅噤和顾璨。同门师兄弟。一个开山大弟子,一个关门弟子。而且师兄弟,都算瞧得上对方。
元雱,赵摇光,法号“须弥”少年僧人,三人曾经一起秘密勘验各洲光阴刻度等事,相互间早有默契。
纯青,许白。因为双方师承关系,曾经一起游历宝瓶洲,关系不差。
在一座山市停步后,纯青问道:“姜先生怎么变成了落魄山的首席供奉?”
这个问题,其实在场诸人都很好奇。
宝瓶洲那边,落魄山观礼正阳山的那场镜花水月,姜尚真以首席身份现身,而且并未施展山上障眼法。
歡 田 喜 地
山巅消息流传极快,哪怕隔着一座天下,纯青还是知晓了此事。
眼前这个充满传奇色彩的男子,双鬓霜白,青衫长褂,一双布鞋,手持一根青竹行山杖,轻轻敲打肩膀。
在纯青的印象中,没打过交道的年轻隐官,是一个挺痴情的人,而玉圭宗的姜尚真,却是个出了名的风流种。
照理说,两个性情迥异的修道之人,怎么都混不到一块去。
姜尚真微笑道:“无巧不成书,曾经在我家乡的一处福地,与陈山主并肩作战,一同趟过江湖,见面相逢就投缘,属于过命交情的患难之交。”
这一路九人,各自说了些本该小心隐藏起来的修行秘密,不然到时候跟那拨妖族修士打起来,谈不上合作,只能各自为战。
比如傅噤除了那枚名为“三”的道祖养剑葫,竟然还拥有三把本命飞剑。
飞剑嫁衣,又名缟素,就是身上那件雪白长袍。飞剑寿衣,就像一张天然针对剑修的锁剑符。
这位被誉为小白帝的剑仙,第三把本命飞剑,名为虚舟,又名秋蝉。
唯独曹慈和郁狷夫,作为纯粹武夫,除了武道境界,一个止境的归真巅峰,一个山巅境瓶颈,处于一个瓶颈将破未破的境地。
此外两人反而没什么可多说的。
天幕星河之中,一个干瘦老人和青年修士正在俯瞰蛮荒大地。
正是合道星河的符箓于玄,以及三山九侯先生。
青年修士身前,再次青烟袅袅,如有香火点燃在眼前。
于玄啧啧称奇道:“前辈,香火鼎盛,气象大得有点吓人了。”
先前,剑气长城五位剑修,先后礼敬三山九侯先生。
兼具文圣一脉与五彩天下,尤其是那宁姚,还是一座天下的第一人。
接下来这次的九个年轻人,有大端武夫曹慈,两位白帝城嫡传,青神山一脉。
文庙亚圣一脉,龙虎山天师府,中土破山寺,中土兵家祖庭一脉。
儒释道和兵家,三教一家都有了。
青年修士脸上有些笑意,当然不是因为多了些香火,而是在这么短的光阴里,同时出现两拨年轻人的共同礼敬,连他都感到了意外。
如果再加上两拨人的各自持符,在蛮荒天下跋山涉水,对于数座天下的走势,都会牵连出不可估量的深远影响。
于玄说道:“似乎还得归功于那位陈小道友啊。”
青年修士犹豫了一下,还是点点头。
于玄抚须会心一笑,身边这位前辈的这一点头,可不简单。
方才有意无意提及一事,于玄询问这位前辈一个问题,是不是芝兰当道,不得不除?
青年修士当时没有给出答案。
一轮明月中。
宁姚,齐廷济,陆芝,豪素。凭借奔月符,四位剑修联袂飞升至此,站在死寂沉沉的远古废墟之地。
昔年蛮荒天下的三轮明月,被命名为玉钩的那一轮,是荷花庵主的修道之地,已经被董三更拖月撞向人间。
而赊月的修道之地,名为蟾宫。
而这居中一轮明月,名为金镜,也是唯一拥有别称“皓彩”的明月。
宁姚看了眼天幕,说道:“我负责出剑开路,同时对付某些意外。”
刑官豪素负责以本命飞剑的神通,暂时“道化”这轮明月。
齐廷济和陆芝,则负责在同一个方向,共同递剑,推动明月沿着那条宁姚开辟出来的轨迹,迁徙一轮月,搬迁往青冥天下。
剑气长城,四位剑修,各司其职。
宁姚手持仙剑天真,斜瞥了一眼天幕某处。
然后她一剑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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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没头没脑的狭路相逢,置身于那个莫名其妙的包围圈之内,冯雪涛一出手,就是一番搬山倒海的大手笔,方圆千里之内,一座座山头被连根拔起,一条条江河水流,分别被砸向那些悬空而停的妖族修士。
与此同时,冯雪涛捏出两张珍藏多年的金色符箓,两符悬在袖中,缓缓流转,以日晷符定光阴刻度,以指南符定天地方位。
天底下的山泽野修,在各自修行路上,都怕剑修,很烦阵师,跟剑修捉对厮杀,不占便宜,若是敌人当中有与阵师坐镇,就等于已经身陷包围圈。
冯雪涛就曾在这两种练气士手上吃足苦头,次数还不少。
冯雪涛并未因此心烦意乱,作为野修,什么凶险阵仗没见识过,九死一生的处境,都不止一次两次了。
在试探虚实之时,冯雪涛施展出一门本命遁法,身形消散,身形缩为一粒芥子金光,同时黑烟滚滚,又有水雾缥缈,和一道白虹掠空,朝四个方向一起远遁。
没有任何一位妖族修士阻拦冯雪涛,也根本无视那些攻伐术法。
那个貌若稚童的修士,面带讥讽笑意,“秋后蚂蚱,只管蹦跶。”
蛮荒天下的天干十修士,拦住冯雪涛的北归去路。
唯一迟到者,是从斐然那边赶来的玉璞境剑修流白。
她凭借恩师周密赐下的法袍“鱼尾洞天”,走了一条登天捷径,得以压制元婴境瓶颈演化而起的那头心魔,顺利跻身上五境。
她的本命飞剑,一直没有公开,早年甚至在甲子帐那边都没有记录在册,大概这就是作为一位周密嫡传弟子的独有待遇了。
流白一到场,大阵就得以补全,开始对那条飞升境大鱼收网。
之前出手四次,两位是蛮荒天下的自己人,只是不服管,对斐然担任天下共主,以及托月山的兵马调度,阴奉阳违,
还有一位是剑气长城的玉璞境剑修,隐藏在蛮荒天下千年之久,最近一次出手,就是围杀浩然天下那个喜欢捡漏的的仙人境野修,再在此人身上动了一点小手脚,不然就不只是跌境为元婴那么简单了。
虽说此举隐蔽,可他们也没想着一定能够成事,毕竟黥迹那边还有个白帝城城主,天下第一魔道巨擘的头衔,搁在在蛮荒天下不算什么,毕竟连云纹王朝的叶瀑,一个才跻身飞升境没几天的家伙,都给自己取了个“独步”的道号,
可郑居中作为一个魔道修士,却能够在浩然天下站稳脚跟,就极有分量了,再者发生在托月山上的那一幕,令人记忆犹新,故而两座天下那场没谈拢的议事过后,蛮荒天下开始流传一个说法。
愿意拿三个飞升境大妖,换一个郑居中。
除了白帝城郑居中,还有曾经在蛮荒腹地出手一次的火龙真人,重返浩然家乡便拦下仰止的柳七,以及那个大名鼎鼎的隐官陈平安,连同武夫曹慈在内,总计十人,都被视为蛮荒天下最希望对方能够更改阵营的存在。
白袍少年嬉皮笑脸道:“呦,流白姐姐今儿这么空,竟然得闲啦?要是再晚来一时半刻的,说不定咱们九个,就要兜不住青秘这条飞升境大鱼喽,这还算好的了,大不了被斐然追责嘛,可万一青秘凶性大发,乱宰一通,咱们这些小胳膊细腿境界不高的,岂不是死翘翘,如此说来,流白姐姐还能算是我们九个的救命恩人?”
流白神色淡然道:“不妨再教你件事情,阴阳怪气说话的时候,神色要一本正经,不然只会显得油嘴滑舌。”
身穿雪白长袍的少年,脸上覆了一张雪白面具,两只大袖笔直垂落,化名秋云,是一位山巅境的纯粹武夫,腰间悬佩一把狭刀。
狭长佩刀名为“帝姬”,与陈平安在剑气长城牢狱获得的那把狭刀“斩勘”,是差不多辈分的远古重宝。
远古天庭,十二高位神灵之一的行刑者麾下,又有刑狱四官,其中夏官缙云,执掌专门用来针对蛟龙之属的斩龙台,秋官白云,负责职掌雷池行刑。
秋云感叹道:“唉,还是流白姐姐有学问,不愧是咱们隐官大人的不记名道侣。”
白袍少年突然给了自己一耳光,“瞧我这张破嘴,哪壶不开提哪壶。”
流白默不作声。
少年不再继续挑衅流白,眼神熠熠,自言自语道:“不知道那个曹慈,是不是徒有虚名。”
竹箧依旧是老样子,背剑架,长剑繁密拥簇,画面犹如孔雀开屏。
他有点怀念甲申帐的岁月,好歹还有个能够服众的木屐,也就是如今的周清高。
这拨天干修士,一个比一个脑子不正常,这些年来凑一堆,也就在斐然那边,稍微老实一点。
那个稚童模样的修士,名为玉璞。
腰悬棉布袋子,古篆四字,“符山箓海”,袋子里边装了数目可观的符箓,据说是玉符宫遗物,更是一件宫主信物。
符箓一道,门槛高,修行起来,只要资质足够好,比起一般剑修,更能消耗金山银山。
所以这个名为玉璞的妖族符箓修士,最仰慕皑皑洲的刘聚宝,敬佩这位财神爷的挣钱本事。毕竟符箓一途,想要登顶,神仙钱简直就不是钱。
有女子耳边坠着一粒金色珠子,光芒柔和,水纹涟漪,映照得女子一面脸庞,界线分明。她名为金丹。
那个身材高大的男子,神色木讷,腰悬一对小巧斧钺,手持一盏可以牵引魂魄去往阴冥之地的灯笼。他名为元婴。
此外一位肩挑竹竿悬葫芦的男子,名为鱼素。
擅长精思道法,想象神仙,能够撮泥为马,掬水化虚舟。此外鱼素与玉璞同样精通符箓一道,投符驾驭山鬼水裔,悉来听令。
与之并肩而立的修长女子,是鱼素的妹妹。
她腰肢纤细,背着一张巨弓,一只纤纤玉手,不断旋转匕首。名为窈窕。与秋云一样,除了是练气士,还是纯粹武夫。
“美人瘦如梅,梅瘦美如诗。”
姜尚真依附在青秘前辈身上的那粒心神,没闲着,瞥了眼那女子的胸脯,心中忍不住默念一句,“金桔也是桔子。”
另外那位不知该喊姐姐,还是姨,可就是截然不同的风情了,体态婀娜,珠圆玉润好生养。
可惜斜背琴囊的女子,她脸上覆了张面具,看不清面容。
就是这位女子琴师身后显现出来的道法景象,过于渗人了点,吊死鬼无数,一具具尸体悬空而停,不着天不着地。
手持一把纨扇,绘千百仕女,皆是美人面目白骨身躯,比那面目可怖的狞鬼似乎更加不堪入目。
此女擅长编织梦境,观想出一条无定河,拆散无数春宵梦中人。覆上面具之后,心相随之显化在身后,就是那无数被吊死的尸体悬空,这亦是飞剑本命神通之一,能够让光阴悬停,死亡是一场大睡,睡眠是一场小死。而她的本命飞剑,其实就是就是那把古琴,飞剑名为“京观”。
姜尚真暂时还不知道她名为子午梦,道号春宵。
姜尚真有些替青秘前辈打抱不平,“几个至多是玉璞境的小兔崽子,竟敢围杀一位野修出身、最最熟稔厮杀的飞升境大佬,岂不是又崩了。”
冯雪涛苦笑不已,一点都不觉得好笑。
冯雪涛空有一身飞升境大修士的术法神通,那些近在咫尺的心声,哪怕无比清晰,可咫尺之遥,却有着天地之距。
大阵之内,那些境界不高的妖族修士,并非虚相,但是对方的每次出手,占尽了天时地利。
而且天地之内,异象横生,日升月落,斗转星移,昼夜流转。春雷阵阵,天降甘霖,山川出云,继而又是日夜循环,四季流转,年复一年,日复一日,日尽而明霞将灭没,星象入夜灿烂若河,此外伴随着龙宫春霖水生,云行雨施之象,星河秋露,一洗炎蒸,象纬昭然,秋高气爽,大雪纷飞,草木生长……诸多景象流转变化,快得令人目不暇接。
关键每一次四季流转,就会无形中消磨掉冯雪涛的一年道行,使得冯雪涛在飞升境辛苦积攒下来的道行,就像一只破洞的漏水之壶,如何都挡不住壶中水的流逝。
刹那之间,山河变色,如同变成了一幅只剩下黑白两色的水墨画,使得冯雪涛愈发如坠云雾。
亏得那位自称道号“崩了真君”的家伙再次心声响起,指点冯雪涛以行辰戌巳东南路线,移形去往一处土气丰厚之地,务必避开一道火光,不然就会陷入宝珠坠炉的险境……果不其然,除了冯雪涛匆匆御风前往的所站之地,其余天地间皆变成大火蔓延的景象,那可就不是只被大阵消磨掉一年道行的下场了。
随即脚下凭空出现了一条水面宽阔的大河。
姜尚真再次提醒道:“青秘前辈别愣着啊,继续接招,此为汾河虚相。御风冲过去,什么都别管。只是记得自己掐准时刻,算好路程,跑路万里,不多不少。”
“停步后,就可以迎接下下一道攻伐术法了。不出意外,你还可以瞧见一处类似帝王宫阙的海市蜃楼,身陷迷宫,不用慌张,我会继续帮前辈带路。”
冯雪涛御风不停,心声问道:“敢问道友,这是何故?”
姜尚真无奈道:“一位飞升境前辈,这么大岁数了,就没读过几本书?几千年岁月,平时都在干嘛呢?”
冯雪涛哑然。
姜尚真只得耐着性子说道:“白玉京三掌教不是有那天地篇,早就道破天机了嘛,乘彼白云,至于帝乡。此外又有一篇汾上惊秋诗,说这北风吹白云,万里渡河汾。”
冯雪涛问道:“对方为何不在路程上动点手脚?”
姜尚真翻了个白眼,“大道之行,天理昭昭,这些只是借助天时运转道法的年轻崽子,如今境界都还不高,哪敢胡乱画蛇添足,一着不慎,就会露出破绽,被青秘前辈抓住机会,逃出生天,说不定还能拎走几颗头颅当战功。”
“就像这座天地,归根结底,还是逃不出那障眼法的大道窠臼。真正蒙蔽的,并非眼中景象,而是青秘前辈的神识感知。不然这几个家伙,真能改变天地间的四季流转?所以前辈的日晷符和指南符,并非没有意义,恰恰相反,是最有意义的,甚至要比一身前辈道法更关键,对了,前辈兜里还有多少张?可以都拿出来了。”
跟青秘前辈聊天就是费劲。
愈发怀念与好人山主、还有崔老弟并肩作战的岁月了。
哪里需要如此浪费口水,至多就是一个眼神的事情。
冯雪涛赧颜道:“就这两张。”
“啥?就两张?前辈不是一位飞升境大修士吗?出门在外,这么寒酸?”
姜尚真有些佩服这个飞升境大修士的胆识气魄了,“跟着阿良前辈来蛮荒天下,前辈你真当是一路游山玩水啊?”
冯雪涛无言以对,不过之后果然如那位崩了真君所说,置身于一座云雾飘渺的帝阁,冯雪涛按照对方的指路,一路娴熟穿廊过道,如主人闲庭信步,忍不住问道:“道友精通卦象一道?”
“不精通,现学现用。圣贤不是说了君子不卜嘛。何况我这个人,最不信命,所以属于临时抱佛脚,入庙才烧香,得亏平日里还算做过几件好事。”
“道友说笑了。”
“你就不怕我是那个尚未现身的第十人?”
“我的赌运一直不错,这辈子直觉奇准。”
冯雪涛年少时曾经在市井赌坊,遇到了一位后来领他登山修道的世外高人,
在赌桌上,冯雪涛十赌九赢,偏偏每次离开赌坊都亏钱。
赌运极好,赌术不济,那位仙长,说他这是有道缺术的命格,只是因为不学无术,所以最适宜修行,不然就是暴殄天物。
不过那位仙长,到最后都没有收他为徒,说自己命薄福浅,受不住冯雪涛的磕头拜师。
姜尚真突然喊道:“速速勘察人身小天地,小心飞剑流窜其中!”
冯雪涛赶紧心神巡视小天地,结果仍是拦阻不及,被一缕剑气瞬间搅烂了多处窍穴,所幸冯雪涛还算及时多出了对策,只是一些人身天地山河的“荒郊野岭”,不过差点就要殃及邻近的两座本命窍穴,其实已经被那缕剑气寻见了大门,大概是不觉得有把握攻破气府,又不愿意与一位有了防备的飞升境心神面对面厮杀,就瞬间破开山水屏障,撤出了冯雪涛的人身小天地。
冯雪涛看了眼自家人身天地的“天幕”出口,正是飞剑的,忧心不已,如果不细看,那点伤口,简直就是毫无痕迹。
剑修的本命飞剑再细微,进入敌人的人身天地,照理说一样会变得大如山峰。
姜尚真有些失落,“可惜我真身不在此地,不然凭借那几摞锁剑符,还真有机会来个瓮中捉鳖。”
再次为青秘前辈传道解惑,“是那女子剑修流白的一把本命飞剑,在避暑行宫那边,被隐官大人暂名为‘芥子’,这把诡谲飞剑,细微不可查,品秩很高的。”
能够与天地灵气真正融为一体,如大湖水中央的一片树叶,练气士就像站在岸边的凡俗夫子,当然肉眼不可见。
“道友是剑气长城出身的剑仙?隐蔽在蛮荒天下,伺机而动?”
这位暂时不知来历的隐士高人,自称道号崩了真君,听着像是一位道门中人。但既然对避暑行宫的密事了如指掌,多半是位真人不露相的剑仙了。
“青秘前辈一定没去过浩然天下的东边三洲,不然晚辈这个道号,在那边薄有名声,在山上口碑尚可,是出了名的古道热肠,任侠意气。”
冯雪涛疑惑不解,还是一位在浩然天下嬉戏人间的得道高人?
“道友何必涉险行事?”
跟这位自称崩了真君的奇人异士,无缘无故的,没理由如此帮衬自己才对。
““我这个人习惯了剑走偏锋,富贵险中求。””
姜尚真微笑道:“再说了,相逢是缘。前辈是我这次远游蛮荒,遇到的第一位同乡。要是见死不救,担心会被雷劈。”
冯雪涛沉声道:“此次冯雪涛若能脱困,不敢说什么大话,山高水长,道友只管拭目以待。”
一位飞升境野修诚心诚意的承诺,值点钱的。
姜尚真笑道:“好说好说。我那山头门风极好,一直有施恩不图报的习惯。”
之后,就是一段险象环生、且令人道心饱受煎熬的“漫长”岁月。
那些在市井流传的神怪志异小说,总喜欢扯那天上一日地上一天,不然就是山中一甲子,世上已千年。
不曾想今儿还真给姜尚真撞见了。
就像这座小天地内的那条光阴溪涧,在姜尚真和冯雪涛的心湖之中流逝极快。
可惜半点不销魂。
因为与他一起,是个地地道道的大老爷们。除了应付那些稀奇古怪的攻伐术法,必须打起精神来,此外为了打发光阴,双方什么都聊,主要还是姜尚真问青秘答,相当于“两甲子”光阴过去了,这会儿姜尚真连那位青秘前辈的祖宗十八代,有过几位红颜知己,如何认识的,如何看对眼的,都给摸清楚了。
冯雪涛无奈道:“再这么消耗下去,我恐怕就要跌境了。”
这场架打得实在是憋屈。
按照崩了道友的说法,这座大阵,定天象,法地仪,阴阳所凭,是那天始于北极,地起于托月山,若是那十个妖族修士,再境界高些,比如能够人人至少跻身仙人境,那就是足足三千六百年,日月五纬一轮转,随便几次光阴流转过后,恐怕除了十四境修士,顷刻间就要让飞升境修士陨落在光阴长河中。
蛮荒天下从哪里凑出这么些个各具神通、又能结阵窃取天地造化的年轻修士。
“不慌。”
姜尚真笑着安慰道:“风水轮流转,很快就可以十人对十人,轮到青秘前辈看戏了。”
因为自己的真身,已经带着那拨浩然天下的年轻人,正在赶来此地的路上了。
按照崔东山的说法,浩然、蛮荒和青冥三座天下,各有一处应运而生的神仙窟、金玉丛林,年轻一辈,顺势而起。
骊珠洞天就不去谈了,姜尚真每次去落魄山送钱,从来不会去槐黄县城那边随便闲逛。要说胆子一事,姜尚真不算小,但是每次在落魄山那边,堂堂周首席,却几乎从不下山逛荡。
所以姜尚真是打心底佩服那个青衣小童,说陈灵均吃一堑长一智也没错,说陈灵均根本不长记性也没差。
此外青冥天下的那座王朝,是个屈指可数的庞然大物,国祚绵延,底蕴深厚,在几个专门安置开国勋贵子弟的京畿郡城之内,有一大拨鲜衣怒马的王孙子弟,在历史上被誉为五陵少年,米贼王原箓,还有那位捉刀客戚鼓,户籍都在此地。
此外稍早些,其实还有更早登山修行的两位天才修士,都在赶赴五彩天下的三千道人之列,分别名叫悠然、南山,如今都是元婴境,而这对出身死对头宗门的男女,双方不但同年同月同日生,就连时辰都毫厘不差,简直就是天作之合。
而蛮荒天下一处名为“灵爽福地”的下等福地,除了被刘叉带离家乡的竹箧,还有两位同样跻身托月山百剑仙的年轻妖族剑修,以及多位大道可期的地仙。
骊珠洞天,王朝五陵,灵爽福地,这三处都是名副其实的小地方,却是这般毫无道理可讲的大千气象。
那十位天干修士,联手阻截冯雪涛的退路,此举只为一事,围杀这位道号青秘的浩然山巅修士。
这就是只能翻检一洲山河修道胚子,与放眼整座天下、搜刮修道天才的差距。
两只大袖笔直垂下的白衣少年已经覆上面具,啧啧笑道:“浩然绣虎,着实可怜可悲可叹,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举一国一洲之力,辛苦捣鼓出来的地支一脉,到头来连个有分量的纯粹武夫,都找不到。”
那玉璞笑道:“有本事当着隐官的面说这种话。”
秋云哈哈笑道:“隐官在场就的话,肯定就要换一种措辞了,亏得我积攒了一肚子的马屁话,可惜见不着面。”
曾经有两场架,白袍少年看得真切,最为上心,一场是打托月山大祖的关门弟子,剑修离真与陈平安的捉对厮杀,之后还有个战场相逢的纯粹武夫,相互问拳。
秋云有个师兄,就是那个侯夔门。
曾是蛮荒天下获得最强二字的远游境武夫。喜欢显摆那一身花哨重宝,披挂鲜红锁子甲,头戴紫金冠,插有两根长尾雉长翎,这套远古重宝,名为剑笼,攻守兼备,完全可以视为一张半仙兵品秩的锁剑符。
可惜侯夔门在剑气长城的战场那边,昙花一现,非但没能建功立业,更没能趁机破境,死后反而沦为不小的笑谈。
最后被一头旧王座大妖,运转神通,附身于原本试图凭借破境、争夺武运的侯夔门,将其视为一颗弃子,打算以一位九境武夫的性命,只是拿来换取战场上那位年轻隐官的重伤。
在他这个师弟看来,死得太没出息了。
关键是除了那套破例没被隐官大人捡走的剑笼,按照托月山规矩,归还给了他这个当师弟的,此外就没捞到半点好处。
大阵之中,始终只有流白、竹箧在内九位现身,因为最后那位天干修士,本身就是阵法天地所在。
她名为潋滟。
出现了一位身高数丈的女子,长裙曳地,四周流光溢彩,她与九位修士说道:“约莫六万里之外的一座山头,来了一拨气运浓厚的外人。”
秋云沉默片刻,蓦然眼神炙热问道:“其中有无隐官,或是曹慈?!”
“有曹慈。”
一座天地大阵,被一人率先以拳强行打开禁制,出现了一位白衣男子,自报名号之后,曹慈点头笑问道:“找我有事?”
白袍少年眨了眨眼睛,以商量语气笑嘻嘻问道:“可以没事吗?”
蛮荒天下,有竹箧,流白,秋云,鱼素,窈窕,子午梦,金丹,元婴,玉璞,潋滟。
浩然天下,有曹慈,傅噤,元雱,顾璨,郁狷夫,纯青,赵摇光,须弥,许白。
当然还有一个手持行山杖的姜尚真,朝那冯雪涛使劲摇晃青竹杖,喊道:“青秘前辈,我是崩了真君啊,晚辈救驾来迟了哈。”
冯雪涛瞧见了那位“崩了道友”的真容后,愣了半天,先是放声大笑,然后大骂姜尚真。这个姓姜的王八蛋,早年游历北俱芦洲的时候,自称是中土青秘的嫡传弟子,真被他骗了好些仙子,以至于火龙真人只要游历中土神洲,都要专门找冤大头冯雪涛叙旧,当然叙旧是假,打秋风是真。
曹慈说道:“那就没事找事。”
整座天地剧烈一震,原来曹慈已经出拳。
————
曳落河那边,白泽蹲下身,摊开一只手掌,轻轻贴放在地面上。
绯妃惊骇发现自己的心脏,甚至都不是道心,不由自主出现了震动。
然后是整座蛮荒天下,就像一个沉睡者发出心脏跳动的沉闷声响。
出现了数道古意苍茫的凶悍气息。
犹如数位长久冬眠者,在惊蛰时节缓缓醒来。
白泽沉声道:“都别睡了。”
绯妃神采奕奕。
白泽突然抬头笑道:“离我远一点,越远越好。”
因为白泽此举,等同于一场问剑了。
没办法,当下蛮荒天下,如今最能扛下陈清都那一剑的,就是自己了。
同样年纪不小的初升,或是名义上的天下共主,剑修斐然,以及那个十四境的萧愻,都不太行。
绯妃二话不说,听了白泽的提醒过后,她竭力施展水法神通,能跑多远就跑多远。
白泽站起身,现出法相。
一道剑光转瞬即至。
一剑过后,大地破碎不堪,白泽法相更是被剑光撞入大地深处千余里。
其实只是半剑。
这半剑来自剑气长城。
又有原本气冲斗牛的其余半剑,仿佛从天外斗牛处降落人间。
白泽的法相刚刚伸出巨大双手,搁放在“井口”之外的广袤大地。
白泽又被那半剑打入大地更深处。
白泽差点被剑光带法相,一同彻底凿穿蛮荒天下。

扣人心弦的都市异能小說 《劍來》-第八百六十三章 舊黃曆讀書

劍來
小說推薦劍來剑来
身为文庙陪祀圣贤之一的老夫子贺绶,负责看管剑气长城遗址,立即从天幕处落下身形,在半座剑气长城的城头之外御风悬停,老夫子算是依照约定,恪守规矩,双脚并不踏足城头,与那位人间资历最老的剑修作揖行礼,毕恭毕敬道:“晚辈贺绶,拜见老大剑仙。”
老大剑仙这个绰号,最早还是阿良帮忙取的,后来剑气长城的本土剑修就跟着这么喊,加上各洲返乡剑修,一样习惯了如此敬称陈清都,好像就成了一件约定俗成的事情。
陈清都只是望向托月山那边,没有理睬一位文庙圣贤的打招呼。
就这么被晾在一边的贺绶也不以为意,这位老大剑仙要是好说话,就不是陈清都了。
贺绶随即苦笑不已,那尊高位神灵的隐藏、现身和出手,自己一直被蒙在鼓里,以至于连累年轻隐官合道的半座城头,在老大剑仙现身之前,陈平安合道所在,其实就受到了一种攻伐神通的隐蔽。
不管怎么说,这是自己与文庙的失职,得认。
贺绶暂时只能确定一事,是那尊神灵的那一记暗中出手,好像“吵醒”了眼前这位老大剑仙的一部分元神。
没有朝蛮荒天下递出任何一剑,只是一剑开天,护送举城飞升去往五彩天下。
最终再一剑斩杀越境的龙君。
如今又只是一剑,就彻底斩碎一尊高位神灵的金身神性。
至于陈清都为何能够重新现世,贺绶不愿探究。
贺绶不得不承认,如果不是老大剑仙在剑气长城留了后手,贺绶肯定护不住陈平安合道的那半座城头,届时后果不堪设想,都不用说那些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天下大局,就老秀才那种护犊子不要命的行事风格,骂自己个狗血喷头算什么,老秀才估计都能偷偷去文庙扛走自己的陪祀神像。
当年老秀才为何会一脚踩塌那座中土山岳?
还不是为了弟子君倩打抱不平,早年君倩带着师弟齐静春一起游山访仙,被那位山君拒之门外不说,还骂得很难听,揭了刘十六的老底,是那妖族异类。好像那位与白玉京极有渊源的大岳山君,还曾试图拘押刘十六和齐静春在山中。
陈清都双手负后,缓缓而行,摇头道:“不用在意,半座城头不还没被打碎,对于如今的陈平安来说,问题不大,反正这小子早就习惯了挨揍。何况对方藏了那么久,我们剑气长城一样毫无察觉。再说了,你们读书人的本命功夫,还是传道授业解惑,打打杀杀的,确实不太在行。”
贺绶欲言又止,想了想,还是没说什么。
本想说至圣先师与礼圣,打架本事不差的。
法外圣裁
只是犯不着跟老大剑仙较这个劲。
剑气长城的董三更,萧愻,陈熙,齐廷济等剑仙,还有浩然天下的阿良,左右,裴旻,周神芝等,蛮荒天下的大髯剑客刘叉,以及白玉京被誉为真无敌的余斗,道门剑仙一脉执牛耳者的玄都观孙怀中……
反正万年以来,数座天下,剑道一途,何等天才辈出,何其群星璀璨,始终无一人自称剑道无敌。
只因为此地城头上,有个名叫陈清都的老人而已。
自负如二掌教余斗,早年也不敢擅自与陈清都问剑,止步于倒悬山捉放亭。
不然余斗只需要从倒悬山一步跨过大门,再一步登上剑气长城的城头即可。
为何不敢、不愿、不能问剑,因为问剑即输、即伤、即死。
相传阿良刚到剑气长城没几年,曾经一次在城内醉酒过后,跑去参加一场其实根本没喊他的巅峰剑仙议事,到了城头上边,昂首大步走向那座茅屋,用他的说法,就是在城头结茅修行万年,竟然问剑之人都没一个半个的,老大剑仙实在太过寂寞了,就让阿良来破这个例,都让开,让我来!
不过城头议事剑仙,城头外边看热闹的剑修,反正一个都没拉住阿良,再等到老大剑仙走出茅屋,点头说了个“好”字,阿良似乎瞬间就醒了,一个蹦跳,在老大剑仙身边落定,大义凛然,补了一句“让我来为老大剑仙揉揉肩,你们真是一群良心被狗吃了的王八蛋啊,都不知道心疼老大剑仙,还要我一个外人来嘘寒问暖?”
大概就是在那之后,阿良可谓一举成名,有了个响当当的绰号。
而且在那之后,狗日的阿良,就一直以老大剑仙的小棉袄自居。
只是老大剑仙觉得这个说法太恶心,才没有在剑气长城流传开来,不然阿良多半还要多出一个绰号。
陈清都看了眼那把坠落在大地之上的长刀,很眼熟,因为是远古执掌刑罚神灵手持之物,事实上,不但眼熟,万年之前,还打过不少交道。
所谓的打交道,自然是刀剑互砍。最后那场战役,击败这尊神灵的,是一位与龙君观照辈分相同的剑修,只是后来此人跟随兵家老祖试图走上另外一条道路,不惜让已经成为练气士之外的人间众生死绝,最终导致了人族内部的一场大决裂,修道之士死伤无数。
而这位当初并未彻底陨落的神灵,曾经跻身十二高位之一,按照旧天庭神职划分,也算是那位持剑者麾下的直属神灵。
万年之前,在其锋刃之下,妖族尸骸白骨累累,堆积成山,无数鲜血曾经汇聚成一条贯穿蛮荒的远古大渎。
天地视人如蜉蝣,大道视天地如泡影。
陈清都叹了口气,看来当年那位前辈来此城头游历,说不定除了是来见陈平安,也有几分缅怀故友的意思?
难怪那把最早遗落在青冥天下的狭刀斩勘,会跟着那头化外天魔来到剑气长城,一路辗转,最终又被陈平安获得。
属于上古斩龙台行刑之物的狭刀斩勘,之于此刀,类似一处储君之山之于一座君主大岳,有那朝拜之意。
天道崩塌,天各一方,大道循环,两刃相邻。
陈清都心意微动,那把无鞘的雪白长刀随即掠至城头,说道:“回头劳烦你将此刀,交给我们那位隐官大人,就说是以后他与宁丫头成亲的贺礼,人可以不到,礼物得贵重。”
贺绶点头答应下来。
陈清都摆摆手,“忙去,我们没什么可聊的,瞎客套起来,只能说些有的没的,双方都尴尬。”
贺绶原先根本不觉得半点尴尬,毕竟能够与老大剑仙尽可能多聊几句,就是天大幸事。
只是陈清都这么说了,贺绶只得再次作揖拜别老大剑仙。老夫子返回天幕继续盯着远处那些渡口,有些伤感,经此一别,就真的与老大剑仙再无重逢机会了。
魏晋早已起身,御风来到另外那座城头的崖畔地带,遥遥抱拳道:“魏晋见过老大剑仙。”
陈清都一步来到崖畔,瞥了眼风雪庙大剑仙,点点头,“境界嗖嗖涨啊,几年没见,得刮目相看了。”
魏晋倍感无奈。
曹峻来到魏晋身边,大气都不敢喘一下,只是心中犯嘀咕,怎么这话听着有几分耳熟?
陈清都望向城头之外的几缕粹然剑意,问道:“剑谱都丢给你了,为何还是无法赢得宗垣那条剑道的认可?”
老大剑仙揉了揉下巴,“没理由啊,你们俩隔了几千年,照理说谁也抢不着谁的媳妇,宗垣那小子,又是个出了名的好脾气,外加痴情种,没道理对你看不顺眼。”
在剑气长城的历史上,其实也有一些剑修,能够与陈清都多说几句。
比如早先的宗垣,后来的董观瀑。
老大剑仙突然眯起眼,转头望向蛮荒天下腹地一处隔绝天机的古怪战场,“难怪。又是周密作祟。”
一挥袖子,陈清都在身前摊开一幅外人不可见的光阴长河画卷,托月山百剑仙都曾在隔壁城头练剑。
将那些蛮荒天下的剑仙胚子一一看遍,最终看到了那个好像资质相对最差、迟迟未能获取剑意馈赠的年轻剑修。
见老大剑仙不言语,魏晋也就识趣闭嘴。
曹峻瞪大眼睛,反正多看几眼老大剑仙就是赚。
年轻剑修在城头这边练剑时,好像有些心不在焉,不务正业,更像是个游山玩水的练气士,只是盯着城头之外发呆。
当练气士孕育出一把本命飞剑,就算自立门户了,迥异于其他练气士,当务之急,是尽快找寻出飞剑的一两种本命神通。
所以天下剑修几乎少有散修身份,不是没有理由的,一来剑修数量,相对最为珍贵稀少,是天下任何一座宗门都不嫌多的宝贝疙瘩,再就是炼剑一途,太过消耗金山银山,以山泽野修身份修行,当然不是不可以,但是失去了宗门的财力支持,难免事倍功半,最后的重中之重,就是剑修本命飞剑的神通,剑修的不同寻常,其实就是一个字面意思上的“天赋异禀”,几乎可以视为一种老天爷赏饭吃的天授之事。
因为剑修的本命飞剑,其大道根源所在,就曾经是光阴长河中的那些“河床直道”,故而就成了后世术法万千当中的最大宠儿,最为“有序”,继而演化衍生出无数种的飞剑本命神通。
这就是为何剑修在练气士当中最具先天优势,因为剑修确实是名副其实的“得天独厚,别具一格”。
所以剑修在山上,才有资格最不讲理,任你术法无穷,我有一剑破万法。
在那几年里,托月山剑修陆续离开城头,但是这个被陈清都单独拎出的年轻剑修,位次垫底,名声不显,他离开城头极晚,看似一无所获,此人与其说是剑修炼剑,不如说是一直在以水月观和白骨观,巡视剑气长城遗址,偶尔属于宗垣的那几缕遗留剑意当空掠过,年轻剑修才如临大敌。
最终剑修被那个先与陈平安闲聊一番的十四境大修士“陆法言”,悄然带走,不然龙君会按照甲子帐律令行事,未能攫取粹然剑意的剑修,就别想活着走下城头了。
陈清都很快就找出蛛丝马迹。
蛮荒天下精心布局的托月山百剑仙,除了极少数是“身世清白”的纯粹剑修,其余几乎都与神灵有千丝万缕的关系,比如这个年轻剑修,更是毋庸置疑的神灵转世,继承了一部分某尊高位神灵的本命神通,那把飞剑的神通,接近“观想”。
透过皮相看骨相,不断推衍、拼凑心相,无限接近某个真相。
只为了观想出一位剑气长城的剑修,宗垣。
显然是周密的后手之一,是送给浩然天下和剑气长城的一个意外惊喜。
宗垣重返人间,算不算意外。
人间重见宗垣,是不是惊喜。
陈清都打散那幅光阴画卷,与魏晋开口说道:“挑重点说些事情。”
一魂所系,些许元神,在这人间,无法久留。
魏晋言简意赅说了些大事。
至圣先师在中土穗山之巅,与在蛟龙沟遗址那边的蛮荒大祖,双方遥遥切磋道法。
阿良被压在了托月山下数年之久,从十四境跌境,先去了趟西方佛国,才重返浩然。
四把仙剑齐聚扶摇洲,白也独自一人剑挑六王座,后来被文圣带去了青冥天下的大玄都观。
蛮荒天下攻占桐叶、扶摇和金甲三洲山河,最终被大骊铁骑阻截在宝瓶洲中部,周密率众登天而去。
宁姚在那座被命名为五彩天下的崭新家乡,接连破境,跻身飞升境,成为天下第一人,期间她还亲手斩杀一尊高位神灵。
一场中土文庙议事,对蛮荒天下说打就打了。
阿良带着一位飞升境修士深入腹地,之后左右仗剑远游驰援阿良。
陈平安带着四位剑修,在前不久离开剑气长城。
老大剑仙期间只说了两句话。
“可惜白也终究不是剑修,不然来了这边,可以教他几手合适剑术。”
“宁丫头半点不让人意外。”
陈清都再问了两个问题。
“左右如今有无跻身十四境?”
魏晋摇摇头,解释说左先生想法太大,原本有机会跻身十四境,却因为追求一条更广阔的剑道,耽搁了破境。
陈清都的最后那个问题,“文庙和托月山对峙议事,是小夫子说要打的?”
魏晋笑道:“不是礼圣,是陈平安率先开口,说打就打。”
陈清都点点头,脸上有些笑意。
小子不孬。
很像自己。
老人从不觉得一个人的朝气勃勃,只是那种一年到头的言语欢快,行事跳脱。
而是在人生的每一个关隘那边,独独在苦难之际,年轻人反而能够眉眼飞扬,意气风发。
做出最意外的事,递出最快的剑,与这方天地说出最有分量的言语。
平时一贯寡言者,偶尔放声,要教旁人不听也得听。
陈清都收起思绪,视线偏移几分,望向曹峻,笑问道:“这位年纪不小的剑仙,姓甚名甚,来自何方?”
相对于陈平安、宁姚和魏晋这几位剑气长城的自家剑修来说,外乡人曹峻的百多岁,确实算年纪不小了。
曹峻抱拳说道:“晚辈曹峻,祖籍在宝瓶洲骊珠洞天,与隐官祖宅就在一条巷子,只是晚辈出生在南婆娑洲,老祖曹峻,负责看守那座镇海楼。”
曹峻忍了又忍,还是没能忍住多说一句,“晚辈其实才一百四十岁。”
本想添上一句,如果不是早年被左右打碎剑心,早就跻身上五境了,说不定还有希望跟风雪庙大剑仙一个境界。
只是想到在这位老大剑仙这边,好像仙人境剑修也没什么值得称道,就将这句话咽回肚子。
陈清都嗯了一声,点点头,“那跟左右的岁数、境界都差不多,后生可畏。”
魏晋忍住笑。
曹峻只觉得被黄泥巴糊了一脸,又不敢与老大剑仙顶嘴什么,憋得难受至极。
他算是彻底领教剑气长城的风土人情了,剑气长城当得起“剑仙”二字的剑修,一个比一个性格鲜明。
宁姚的不苟言笑,万事不上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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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芝好像对剑气长城以外的人,她见谁都想砍上几剑。
齐廷济的年轻人下辈子注意点,老剑仙用最和善的表情,说着最狠辣的言语。
再就是这位老大剑仙的和蔼可亲,平易近人。
就连魏晋这个一向持身正派的风雪庙大剑仙,都有了一句“你进不去避暑行宫”。
陈清都望向城头之外,突然轻声道:“要走就走吧,这里没什么可眷念的,身为纯粹剑修,生前出剑,必须有个阵营讲究,可既然人都死了,只留下这点剑意,还有个屁的敌我之分。”
魏晋神色自若,转过身,面朝城头以南。
在这一刻,魏晋剑心愈发澄澈通明,与已故剑修宗垣,遥遥抱拳礼敬。
大不了以后战场相见,再与宗垣前辈的那些剑意继承者分出剑道高低,一决生死。
陈清都笑着点头,“宗垣就是宗垣。”
千秋风骨仍凛然。
原来一直对魏晋不曾亲近的几缕剑意,刹那之间,在空中凝出四条剑光长虹,最终在风雪庙剑仙身边缓缓流转,萦绕不去。
这就意味着魏晋从此在剑道一途,就属于宗垣一脉了。
没有任何师徒传承的繁文缛节,没有什么祖师堂敬香拜挂像。
魏晋心声问道:“敢问老大剑仙,万年之前的那个存在,到底是什么样的一个存在?”
陈清都犹豫了一下,老人有些神色复杂,最终还是摇摇头,“曾经见过两次,没什么可说的。”
登天一役,五至高之外,只说远古十二高位神灵,大半都已陨落在那场改天换地的惨烈战事之中。
此外,要么远离旧天庭遗址,在天外沦为孤魂野鬼。
要么坠落在未知的人间大地,长久酣眠,形骸沉睡。
看管其中一座飞升台的青童天君,作为最早的人族成神者之一,曾经司职接引男子地仙飞升。
蛰伏于五彩天下的那位,早年在人族登天一役中受了重创,曾是披甲者麾下。
从天外降临在桐叶洲的那尊神灵,跨海远渡宝瓶洲,登岸之时,被崔瀺和齐静春联手,曾经被命名为“回响者”。
赊月继承了一部分神位,她不单单是月宫种那么简单,相对是最有希望跻身那个“明月前身”的高位存在。
打杀了这些高位神灵,于人间利弊皆有,好处是少了个战力惊人的人族死敌,坏处就是会空出神位,周密登天后,自然就可以塑造出一位补缺的崭新神灵。
在万年之前,这些高位神灵,可不是什么好相与之辈,只是万年之后,一方面是天道崩塌,就像一位十四境大修士,失去了绝大部分的攻伐手段,再就是天地间那座无形的文字囚笼,对神灵禁锢极大。
文海周密,曾经自创文字,已经在蛮荒天下流传数千年之久。
就是为了让新旧神灵,重返人间之时,都可以尽量脱离礼圣制定出来的那座文字囚牢。
不出意外,眼前这座蛮荒天下,就是新天庭众多神灵在人间落脚的渡口了。
远古神灵的唯一言语,其实类似如今修道之人的所谓心声,只是类似,而并非全是。
方才被陈清都一剑斩碎金身的高位神灵,名为“行刑者”,曾是持剑者麾下,天下妖族,尤其是受罚真龙,吃苦极多。
不过神性不全,应该长久沉睡之时,加上早就被托月山剥离出了一部分残余的本命神通,雪上加霜,当然,只是不比当年那么擅长打架,绝对不意味着好杀。
而那个被托月山当做杀手锏之一,专门用来针对阿良和左右的高位神灵,大概是那尊名为“寤寐者”的存在了。
本命神通之一,是囚禁梦魇中。老话说夜长梦多,还是后世化外天魔万千的一部分根源所在。
还有那拥有一门“止语”神通的“无言者”,又名“心声者”。
以及造就出众多日月、无数山河秘境的“复刻者”,又名“想象者”和“铸造者”。
当然这些古老神灵称呼的命名,都是登天一役结束后的说法。
不被文字记载,就像一部老黄历的最前边,专门为这些古老存在,留下空白一页。
人生在世,好像孩子什么都好奇,年轻人什么都知道,中年人什么都怀疑,老人什么都认命。
至于好人不好人的,人心各有一杆秤,很难说谁一定是好人。
只是希望以后人间千年万年,不要无视那些沉默者的付出。
一个孩子年纪太小,做不了更多。
其实一个年纪大了的老人,也未必能够多做什么。
陈清都揉了揉下巴,举目远眺蛮荒天下。
差不多还能递出一剑。
与谁问剑?
砍谁好呢。
那个重返蛮荒天下的白泽?
白泽与小夫子关系不错,跟我陈清都可不熟。
————
白泽与绯妃行走在一条曳落河支流的干涸河床之畔。
绯妃察觉到了剑气长城遗址那边的一丝异象,惊心动魄,轻声问道:“白先生,那个老不死其实……没死?”
白泽说道:“不能因为陈平安合道半座剑气长城,就忘记老大剑仙合道整座剑气长城。当初周密登上城头,除了收网,也想确定此事。既然周密没有动手,要么是毫无察觉,连他都被蒙骗过去了,不然就是觉得在那边挨老大剑仙倾力一剑,划不来,就有了别的长远打算。”
文海周密,曾以十四境大修士陆法言的皮相姿态,也就是旧王座大妖切韵和斐然的师尊,游历一趟剑气长城,还与陈平安有过一番闲聊。
白泽突然笑着提醒道:“对老大剑仙还是要敬重些的。”
绯妃发现哪怕陈清都现身,白泽的注意力,还是在托月山那边,这就十分古怪了。
那座托月山,如今就是个只留下元凶支撑的空架子,已经影响不了太多蛮荒天下的天时气运。
退一万步说,就算被陈平安那个疯子,成功开山,恐怕还不如那轮明月被宁姚他们仗剑飞升再斩落,来得影响深远。
绯妃也不藏掖,与白泽直截了当问道:“白先生,你是在担心那个大祖首徒的安危?”
白泽点点头。
这次重返家乡,白泽会叫醒一小撮妖族的长久冬眠者,然后会与它们立下一个约定,跟随在自己身边。
至于其中肯定有那桀骜难驯之辈,那就真身连同它们的真名,继续一同沉睡个数千年好了。
离乡万年,白泽唯一谈得上对家乡有所牵挂的存在,本就屈指可数,尤其是至今还在世者,就只剩下那个托月山大祖的开山大弟子了。
元凶当然只是这位蛮荒老祖首徒的化名,其实它的真名,寓意极美,元吉。
既是黄裳元吉,又是祚灵主以元吉的那个“元吉”。
万年之前,经过那场内讧之后的河畔议事,天上天下都已尘埃落定。
原先按照约定,剑修和兵家原本都可以占据一座天下,兵家初祖甚至可以立教称祖。
只是那位野心勃勃的兵家初祖,与陈清都、龙君观照之外的一大拨剑修,再加上一部分蠢蠢欲动唯恐天下不乱的大妖,三者最终落败。
后来就是妖族分到了如今的蛮荒天下。
蛮荒大祖带着一个孩子在那座天下落脚后,开始登山,正是后世的托月山。
当时与这对师徒同行之人,其实还有白泽。
临近山巅,老修士停下脚步,笑道:“白泽,你学问大,不如帮忙给这个孩子取个名字吧,记得讨个好兆头。”
白泽低头望向那个眼神明亮的孩子,想了想,微笑道:“就叫元吉?”
那会儿刚刚炼形成功的妖族孩子,总有无数的问题想要问学问最大的白泽。
“那个小夫子,打架本事真有那么大吗?那怎么不叫大夫子呢?”
“你叫白泽,是因为姓白名泽吗?为什么谁都喜欢喊你一声‘先生’呢,师父说是出生早、年龄大的意思,那么师父呢,又是什么意思,真是传道之人既为父又为师吗?”
“我们分得了这块天下,听说好像是地盘最大唉,是因为我们立功最大吗?”
在登山途中,耐心极好的白泽,一一为那个孩子解惑。
走上山顶,蛮荒大祖放眼四周,最后笑道:“白泽,这座山头还没个名字,能者多劳,你干脆一并命名了?”
光阴元在水,月落不离天。
白泽就给脚下高山,取了托月山那个名字。
最后白泽摸着孩子的脑袋,笑道:“一元复始,万象更新。以后各自修行,有机会再叙旧。”
白泽从托月山那边收回视线。
绯妃开口问道:“白先生这次会站在我们这边,对吧?”
白泽点头。
————
一只大白鹅,从落魄山赶来铁匠铺子,在空中手脚拨水而来,一个站定,振衣抖袖噼啪响。
吵得坐在竹椅上打瞌睡的刘羡阳立即睁开眼。
檐下摆着三张椅子,刚好空着一张用来待客,崔东山一个拧转身形,脚尖一点,身体后仰,倒飞出去,一屁股刚好坐在位置居中的那张竹椅上,连人带椅子挪到刘羡阳身边。
然后心有灵犀的两人,各自抬起邻近一肘,双方磕碰动作,眼花缭乱。
“刘大哥!”
“崔老弟!”
坐在最边上竹椅的一个棉衣圆脸姑娘,翻了个白眼。
双方的称呼,竟然还都带点颤音。
崔东山抹了把嘴,伸长脖子望向龙须河那边,“刘大哥,有么有老鸭笋干煲?!”
刘羡阳嘿嘿一笑,搓手道:“有没有,我说了又不作数的。”
余倩月转头瞪眼,怒视那个痴心妄想的白衣少年。
刘羡阳立即心领神会,笑哈哈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崔老弟见谅个。”
然后刘羡阳好奇问道:“有正事要商量?”
崔东山挥了挥袖子,“没呢,就是来这边散散心,山上瓜子不多了,这不就得了右护法的一道法旨,让我下山帮忙买些,嘿,按照小米粒的报价,说不定我还能挣个几钱银子。”
刘羡阳气笑道:“小米粒的银子你也好意思黑下来?”
崔东山笑道:“你这就不懂了吧,是右护法故意打赏给我的一笔跑山费呢。”
刘羡阳点点头,说了句小米粒的口头禅,“机灵得很,精明着呢。”
崔东山双手抱住后脑勺,没来由感慨一句,“都属于劫后余生的好时节了。”
如果先生还在家乡,不曾再次远游,那就更好了。
刘羡阳嗯了一声,知道缘由,却没有多说什么。他主要还是怕吓着那个假装不在意、竖起耳朵认真听的圆脸姑娘。
崔东山是说那个老王八蛋和齐静春,曾经在赌火神阮秀身上的那份人性,她会不会留下一丝一毫,还会不会稍稍眷念人间。
不然就会于天下长日至极的五月丙午日中之时,大报祭天而主日,配以月。
陈平安,刘羡阳,宋搬柴,被丢到这边的赊月,再加上异常丰沛的龙州水运,本来都是被阮秀拿来炼镜开天之物。
三人一妖族,或魂魄或气运或皮囊,反正不管是什么,皆被炼为一镜,作为火神升举登天的台阶。
刘羡阳曾经半开玩笑,说是李柳,替他们几个挡了一灾。因为李柳那份水神的大道神性,都被阮秀“吃掉”了。
刘羡阳说道:“其实不算赌,好像笃定她不会如此作为。”
崔东山点头道:“就是不知道齐静春,最后跟她说了什么。想不通,猜不到。”
确实不是在赌什么,而是一种对人性的相信。
刘羡阳遥遥看了眼那座横跨龙须河的万年桥,一脸无所谓,笑道:“那就什么都别多想,过日子嘛,还真就有很多事情,只能是船到桥头自然直。”
崔东山递过去一捧瓜子,手掌倾斜,倒了一半给刘羡阳,“果然还是刘大哥最洒脱潇洒。”
刘羡阳嗑着瓜子,给崔东山一脚踩中脚背,刘羡阳立即转过头,扬起手掌,“余姑娘?”
赊月板着脸摇摇头。
不过她的心情好点了。
崔东山吐着瓜子壳,感叹道:“我那大师姐的心境,愁,估计还是得先生出马,才能捋顺了。”
当年裴钱第一次远游归来,身上带着那种名叫五毒饼的外乡糕点,之后在隋右边那边,双方差点没打起来。
因为裴钱曾经在金甲洲一处乡野村头,看到了一块禁制碑。
碑文只有一句话:禁止溺杀女婴、及五月初五日出生男婴。
为何要树立起这样的禁制碑,当然是因为这类犯禁之事太多,地方官府才需要专门立碑制止这类惨事。
重男轻女,舍弃女婴,偷偷溺杀水中。五月初五这天诞生的男婴,是不祥之兆,能够带来灾殃。
陈平安的生日,恰好就是五月初五,不光是在小镇这边,其实在整个浩然天下,在这一天出生的孩子,尤其是男婴,都会不受待见。
崔东山嗑完瓜子,拍拍手,笑容灿烂道:“为了先生,我得与你道声谢,至于情意嘛,都在瓜子里了!”
刘羡阳笑道:“瓜子年年有余,越磕越有,不错不错。”
崔东山伸长双腿,慵懒靠着椅背,“富贵可不用尽,余点就是积福。贫贱不可自欺,敬己就是敬天。”
“第一次作揖,第一次抱拳,第一次穿靴子、别发簪,第一次自称先生。”
“一想到先生做这些,我这个当学生的,就忍不住想笑。”
刘羡阳嗑着瓜子,听着大白鹅的言语,点头道:“好人有晚福,吉人自有天相。按照我们这边的老话说,就是谁家门前都会有一两阵苦风吹过,来得越早越好,然后熬过去,就可以安安心心享福了。不然等到老得跳墙都不高了,再来阵苦风,躲不过,更熬不住。再说了,越是吃过百家饭的,就越知道天底下什么饭都可以吃,唯独不能吃子孙饭,所以我们这边才有那个‘余着’的说法嘛。”
崔东山站起身,笑道:“走了,不耽误刘大哥忙正事。”
刘羡阳摆摆手。
崔东山离开之前,嬉皮笑脸撂下一句,“有些事情,最好是成亲拜堂之后再做,比较名正言顺,只是干柴烈火,天雷勾动地火,那也是可以理解的。”
刘羡阳笑容尴尬。
赊月笑呵呵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在大白鹅滚蛋之后。
刘羡阳也就没有继续打瞌睡梦中练剑,跟一旁的余姑娘说了些旧事。
说小镇这边有个乡俗,问夜饭,梦夜饭,因为按照小镇乡音,“问”与“梦”谐音。
就是在大年三十夜这天,家家户户吃过了年夜饭,老人们就会留在家中开门待客,守着火炉,桌上摆满了佐酒菜碟,青壮男子们相互串门,上桌喝酒,关系好,就多喝几杯,关系平平,喝过一杯就换地方,孩子们更热闹,一个个换上新衣裳后,往往是成群结队,走门串户,人人斜背一只棉布挎包,往里边装那瓜果糕点,瓜子花生甘蔗等等,装满了就立即跑回家一趟。
赊月问道:“是整个龙州的风俗?”
浩然天下九洲山下,差不多都有守夜的习惯,这个赊月当然知道,只是问夜饭一事,是她第一回听说。
在她来到这边的几年里,至多只是在腊月里,跟着刘羡阳去红烛镇那边赶过几次集,置办些年货。
刘羡阳摇摇头,“就只是我们小镇独有的,这些年搬去州城郡城的人越来越多,这个风俗就越来越淡了,估计最多再过个二三十年,就彻底没这讲究了吧。”
福禄街和桃叶巷那边,好像问夜饭就很寡淡无味,反而是穷巷子这边更闹腾,就像是一种没钱人的穷讲究,但是热闹,有人气,有一种难以描述的年味和人味。
陈平安在认识刘羡阳之前和顾璨出生之前,每年的大年三十,就会一个人在泥瓶巷宅子里,独自守夜到天明,注定不会有一个街坊邻居登门,他也不会去走门串户,一来家里就一人,好像是脱不开身,再者他不受欢迎,没谁愿意在这一天见着他,那些个愿意与陈平安亲近的老人,哪怕平日里愿意与陈平安言谈无忌,唯独在这一天,肯定是有些忌讳的,老人们主要还是怕家里的年轻人觉得触霉头,大年三十夜的,到底不会因为一个外人,与自家人闹得不开心。
赊月听着刘羡阳娓娓道来的过往,轻声道:“隐官小时候这么可怜啊。”
刘羡阳伸出大拇指,指了指自己,“认识我这个朋友之后,陈平安就好多了,我每次吃过年夜饭,就关了自家门,去泥瓶巷那边,陪陈平安,弄个小火炉,拿火钳拨木炭,一起守岁。”
其实刘羡阳往往很早就呼呼大睡了,还是陈平安一个人安安静静坐在炉边,坐到天亮。
赊月突然疑惑道:“那你自家就关了门,不用待客啦?”
刘羡阳哈哈笑道:“穷得兜里大哥二哥不碰头,待个什么客。”
赊月倒是听懂了这句话,是刘羡阳的一个独门说法,金子是老爷,银子是大爷,两种铜钱就被称呼为大哥二哥,
以前在小镇上,福禄街和桃叶巷之外的寻常百姓,一般门户里边,钱财往来,是不太用得着金银两物的。除非是那些龙窑的窑头,和一些手艺精湛的老师傅,他们的薪水工钱,才会用银子计算。
赊月问道:“一起守岁,你们两个人能聊啥呢?你不是说那会儿的隐官,是个放屁都不响的闷葫芦吗?不无聊啊?”
刘羡阳气笑道:“陈平安平时话是不多,可他又不是个哑巴。”
刘羡阳沉默片刻,“何况在我这边,这小子还是愿意多说几句的。”
赊月转头看了眼刘羡阳。
这家伙只有说到他那个朋友,才会格外骄傲,尤其得意。
陈平安家里的那点值钱物件,都被他在小时候典当贱卖了。确实会跟刘羡阳说些心里话,
比如先把爹娘坟头修一修,祖上留下来的那几块田地,拢共也没几亩,东一块西一块的,最好也能买回来,价钱高点就高点。如果挣钱再多些,就修祖宅,还有余钱,隔壁家那栋好像打小就没人住的宅子,也要花钱买下来。其实陈平安在当窑工学徒那几年的时候,除了在顾璨身上一些个乱七八糟的开销,本来还是能攒下一些银子的,结果都被刘羡阳借走,给祸祸掉了。这些事情,在赊月这边,刘羡阳倒是从来半点都不隐瞒。
“后来泥瓶巷那边有了个拖油瓶的小鼻涕虫,陈平安就多了些笑脸,他是真把顾璨当亲弟弟看待的,也可能……是因为反正可怜不着小时候的自己了,就愈发心疼每天近在眼前的小鼻涕虫了。而且顾璨也确实打小就黏陈平安,没几个人知道,早年几乎是陈平安手把手教会顾璨说话、走路的。泥瓶巷那边,孤儿寡母的,顾璨的娘亲,那些年为了养家糊口,又不愿意改嫁,其实平日里半点不得闲。经常就是将顾璨随手一丢,交给陈平安就不管事了。”
无法想象,一个自己都不认识几个字的少年,拿着枝丫,蹲在地上,教一个小鼻涕虫写“顾璨”两个字,是怎样的一种光景。
让旁人觉得滑稽,可又好像笑不出来。
吃苦这种事情,是唯一一个不用别人教的学问。可能唯一比吃苦更苦的事情,就是等不到一个苦尽甘来。
赊月听着这些年月不算久远的旧黄历,
刘羡阳笑道:“不用觉得是些多大的事情,说来说去,相较于山上修行,可不就是些小巷子里的鸡屎狗粪,年年有,家家有。你也别觉得陈平安是因为经历了这些,才变成个闷葫芦,听泥瓶巷附近的街坊邻居说过,那家伙打小就话不多,老人们的记忆里边,说法很多,各有不同,唯一差不多的说法,就是那小子的一双眼睛,从小就很亮堂。”
赊月默念了一遍“亮堂”这个说法,然后点头道:“是个很好的说法唉。”
刘羡阳洋洋得意道:“我这家乡老话多了去。”
赊月疑惑道:“亮堂好像不是你们小镇独有的乡语了吧?”
刘羡阳笑道:“那余姑娘就当是好了。”
之后刘羡阳就开始闭眼打瞌睡。
赊月则去河边了,她就怕小镇这边也有人一样喜欢砸石头偷鸭子啊。
之后有一天,龙泉剑宗的祖师堂都搬迁了,阮邛难得回这边一趟,赊月刚好站在河边散步。
赊月试探性问道:“阮师傅,要不要吃老鸭笋干煲?”
她突然腼腆一笑,既心疼自己精心饲养的那群鸭子,又难为情,“也不老哈。”
心中默默祈祷阮师傅你客气点,见外些,可千万别点这个头啊。
阮邛才记起来时路上,临近铁匠铺子这边的龙须河里边,好像多了一群欢快凫水的鸭子。
男人脸上难得有点笑意,摇摇头。
阮师傅一摇头,赊月反而就良心不安了,罢了罢了,都交给刘羡阳好去处置了,她就当什么都没看见,只等那锅热气腾腾的老鸭笋干煲端上桌,她再下筷子好了。
阮邛问道:“刘羡阳呢?”
赊月眨了眨眼睛,她不好与阮师傅扯谎,那就装傻呢。
阮邛无奈道:“我找他有事。”
赊月好像临时记起来刘羡阳去哪了,说道:“不晓得唉,他只说了一句‘乡邻有斗者,被发缨冠而往救之’,就跑去小镇那边了,应该是忙正事去了吧,毕竟是个读书人嘛。”
阮邛这才遥遥看了几眼小镇,在一处街巷,有俩老娘们在挠脸扯头发。
刘羡阳就跟一拨青壮男子、屁大孩子蹲一起嗑瓜子,看热闹。
都说人一长大,故乡就小。
还说常去的地方没风景。
只是在刘羡阳这边,没这些说法。
赊月问道:“我帮忙把他喊回来?”
“不用,事情不急。”阮邛摆摆手,屋檐下边搁了两张竹椅,阮邛还是去屋子里边搬了长凳出来。
赊月还是以心声提醒刘羡阳赶紧回来。
刘羡阳立即屁颠屁颠从拱桥那边小跑而回,可惜可惜,只差一点,两个婆姨就要相互撕扯衣服了。
等到刘羡阳落座后,赊月已经回了屋子。
阮邛沉默了半天,才开口说道:“刘羡阳。”
刘羡阳疑惑道:“嗯?”
阮铁匠今天有点古怪啊,咋的,如此想念自己这个小弟子了?以至于来这边就为了喊个名字?
阮邛继续沉默起来。
刘羡阳就递过去一壶酒,
阮邛没有拒绝,接过酒壶,老男人开始喝闷酒。
刘羡阳自己没有喝酒,双手笼袖,抬起脚,两只鞋子轻轻相互磕碰。
阮邛突然说道:“如果当年我不拦着他们俩,现在会不会好点?”
刘羡阳一时无言。
在这一刻,一向自认还算能说会道的刘羡阳,是真的一个字都不知道怎么讲。
阮邛喝着酒,嗓音沙哑道:“怪我。”
吕布
刘羡阳目视前方,轻声道:“师父,千万别这么说,也别这么想,真的。”
阮邛继续不言语了半天,才说道:“还有没有酒?”
刘羡阳这才拎出了两壶酒,师徒两个,一人一壶。
喝酒一怕喝不够,二怕喝不醉,最怕喝酒时不觉得自己是在喝酒。
人生苦短,愁肠苦长。
陈平安的心湖中。
一座心湖平整如镜,水面上一切心相景象,日月星辰,藏书楼,坟头等,诸多种种,皆倒映其中,丝毫不差。
心境即镜。
唯有一物是额外多余出来的。
就像水面之下,在镜子的另外一面,站着一个人。
故而一旦镜面颠倒,就是名副其实的天翻地覆。
“这个人”,初看就是陈平安本人,再一看,便更像是那位大骊京城、粹然神性的陈平安,如果有人与之长久凝视,却终究与前两者皆似是而非。
此人始终闭目,脸上笑容恬淡,缓缓行走在镜面上。天地间万籁寂静,无声无息,死寂若坟冢。
似乎唯有修道之士的人心,可能才是光阴长河唯一不存在的地界,又或是光阴长河在此处选择永恒静止。
金色拱桥那边。
离真笑嘻嘻道:“事先声明,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幸灾乐祸了!隐官大人不选赊月那处,临时改变主意,选了居中那轮明月,是不是小有意外?需不需要我帮忙出手阻拦那拨剑修?还是说连这种事情,都在先生的算计之内?”
周密摇摇头,“不曾算到,实属意外。”
离真后退几步,一个蹦跳,坐在栏杆上上,双臂环胸,怔怔出神。
新天庭疆域实在太大,能聊天的又实在太少。
离真问道:“万年之前,那个家伙到底在想些什么啊?为什么由着如今的阮姐姐和李柳,打出一场天崩地裂、海枯石烂的水火之争?”
一直站在栏杆上的阮秀闻言转头,望向那个披甲者继任者的离真。
离真立即转移话题,“再早一些,为什么由着其他神灵造就出大地之上的人族?”
神灵会追求金身不朽,以及不可自我毁灭。
周密笑着给出自己心中的那个答案,“真正不朽者,最感觉孤单。”
是孤单。
不太可能是孤独。因为极致的精粹神性,不允许拥有这种感知。
即使短暂拥有,也自知是假象。
远古神灵,头顶神明。
离真开始喃喃自语。
谁终将声震人间,必长久独自缄默。
谁终将点燃闪电,必永恒如云漂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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